朝堂頓時安靜的像個靈堂。所有人的目光都尷尬的幾乎沒有地方安置。那些一旁侍奉的內侍們,眼觀鼻,鼻觀心,只當自己是個死人,否則這方才吵得要死,現在又靜的要死的朝堂,真的能把人嚇死。
“好一個避其鋒芒!”方詡失掉興州的軍報彷彿一團烈火,點燃了魏芳韶所有的怒氣。
“說啊,怎麼不說了。方才不是還說方詡衷心耿耿,可堪大任嘛。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可堪大任,不到半個月,就這麼迫不及待的把整個興州送到了梁王手上。”魏芳韶哪裡還管什麼儀態,吐沫星子狂噴了他對面的那個大臣一臉。就是這個傢伙方才跟他吵的最兇,一臉憤然的指責他跟歐陽昱沆瀣一氣,心懷不軌,要做興州的無冕之王。
他原先壓著脾氣,就是希望朝廷裡還有人能聽得進去他的諫言,抓緊時間換個人上,不要耽誤大事。可如今,興州都已經涼透透的了,他還有什麼好顧忌的。魏芳韶一怒之下,索性從頭開始狂噴。
“諸位大人高居廟堂之上,真是心懷社稷,憂國憂民。朝廷自己的軍隊,拖欠著糧餉不給,怎麼著,生怕將士們吃飽喝足了臨陣倒戈!可是高瞻遠矚的各位怎麼就不怕將士們缺衣少糧守不住城池呢?去年梁王一路都快打到京城腳下的滋味,諸位全都忘記了是嗎?還是說各位其實就是希望將士們沒勁兒打仗,好早日把這江山送到梁王手上。”
“哦,不對,諸位哪裡會想不到這些,怎麼說那些將士上陣,必是以性命相搏,給不給銀子都得拼盡全力,若是戰死,說不定連前面欠下的銀子都省了不是嗎?諸位真是好算計。”
有人反駁,“為國盡忠,本來就是國之子民的本分……”
“這話你怎麼不去跟梁王說呢?還是你就是想透過這種法子,把國之子民全逼成梁王的子民?”
“你……”那人氣得發抖,只覺得魏芳韶這個少傅去了一趟興州回來簡直狀若瘋狗,見誰咬誰。
“我怎麼了?我去了一趟興州,看見的是歐陽昱麾下的將士,啃的是山林裡、溝邊上的野草;吃的是自己下河摸的野魚;一頓的糧食,兌上水,熬成稀粥能喝兩天;還有那些戰死了年許的將士,家裡的孤兒寡母直到了半個月前才領到了撫卹的銀錢。你們知道興州發軍餉的時候,那些將領來跟我說什麼嗎?他們替那些死掉的兄弟們來謝謝我。你們的臉疼不疼,你們就不怕那些死去的將士晚上入夢感謝你們。”
“魏少傅,怎的去了一趟興州,弄得你斯文掃地。你,你這副模樣,哪裡有個朝廷重臣的體面,你與那潑婦罵街何異?”
魏芳韶冷笑,斯文掃地又怎樣,以前他的確出口成章,字字珠璣,不弄個押韻的上下句,都不怎麼開口,可是就在興州的短短幾日,他就被染上了歐陽那廝的壞毛病,覺得還是這樣咬人的方式更痛快。再說,如今興州已經失了,有些話他要是不說,只怕以後恐怕就沒有機會說了,這京城裡更不會有人替他說了。
“斯文掃地又如何,潑婦罵街又如何。那個方詡倒是自詡高貴,目下無塵。到了興州,奢淫無度,食必精,燴必細,梁王宮裡的東西,歐陽昱只鎖了個大門,什麼都沒碰。他倒好,所有的他都享用了一番,連那些梁王的女人都差點兒都睡了個遍。將領他沒見幾個,女人幾乎都被他禍害光了。在興州城裡,作天作地,作威作福,他那眼裡哪裡還有朝廷和法度。我一天三道急奏,八百里加急往朝廷裡面送,可是有人當一回事嗎,那些急奏是不是全在軍部墊桌腳呢?你們這個千挑萬選出來的人,果然不負眾望的將你們擔心的、焦慮的、唯恐發生的,挨個的做了個遍。你們到底是為朝廷精挑細選的人才,還是為梁王精挑細選的輔佐?”
“休得放肆。”黎萬里喝道。
“好了好了。”另一位閣老終於開口了。這位打圓場的閣老姓陳名夙,是出了名的不倒翁。
陳夙道,“芳韶憂心國事,失態可以體諒,但也不能失了尊卑講究。如今軍情緊急,方詡的過失,朝廷必定會查處,給天下一個交代。我們還是先議一議接下來如何安排。”
“就是,就是。”百官彷彿被一語驚醒夢中人,紛紛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再也沒有關注魏芳韶。
魏芳韶彷彿被一桶冷水從頭淋到了腳。交代,他千里的奔波想要守住的興州,歐陽昱麾下戰死了無數將士才拿下的興州,就這麼沒了。這些道貌岸然、只差把忠君愛國刻在臉上的一個個朝廷重臣們,只是一句話“給天下一個交代”就完了。
什麼交代,怎麼交代,想必不過就是了結了方詡一條小命罷了。然後呢,那些將士們奮勇殺敵,若是形勢好了,再派些人去協助,搶奪功勞、加官晉爵,週而復始。
他再次望向那個端坐在龍椅之側的少年。那個少年臉上的慌亂顯而易見,卻依然保持著沉默。
魏芳韶心頭強撐著的那點火氣全沒了。
第101章 恍如夢中
其實朝堂裡面站的人是不少,可真正能打仗的,卻是一個都找不出來。位列朝班的那幾個三品以上的武將,官爵是怎麼來的,大家都清楚。
原來形勢一片大好的時候,拉著他們出來分分功勞可以,這會真的要上陣打仗了,便是這些稱兄道弟的京官們也不敢把自己的家身交到他們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