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朝堂上,有人敢質疑他監軍的作用,魏韶能跟著政敵們就這個話題辯個三天三夜,可以上升到精神和靈魂的高度,罵到對手徹底懷疑人生。但是如今,面對著陸琅琅那雙幾乎著火的眼睛,和一旁的伙頭軍老實巴交、愁苦木訥的臉,他滿肚子的漂亮話,卻一句都擠不出來。
陸琅琅見他不啃聲,心中不由覺得奇怪,若是真的監軍,這人為何不反駁?
魏韶不但沒有反駁,反而問道,“過去的監軍真的如此糟糕?”
陸琅琅歪著腦袋看他半天,一時弄不準這人的套路,只好嘆了一口氣,“我且問你,何人是君?”
“自然是……皇帝陛下。”
“可是霍青兒跟梁王穿了一條褲子。”陸琅琅這話雖然蓋了霍青兒一個黑鍋,但也不能說冤枉了他,因為霍青兒背後真正的主子是皇子。
魏韶沒法辯駁,他也掏不出證據來說霍青兒是被冤枉的。
陸琅琅再問,“何人是將?”
魏韶道,“自然歐陽將軍是將。”
“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朝廷可有當他是自己信得過的將軍嗎?”
魏韶只能呵呵了,若是真的信得過歐陽昱,自己也不會寒冬臘月的千里奔波來當這個監軍。
陸琅琅冷笑,把大寫的鄙夷二字擺在了臉上,“我再問,何人是兵?兵者為何?”
暖烘烘的太陽曬在身上,魏韶被陸琅琅問得冷汗涔涔。
臨行前,有人在朝堂上扯淡,“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一副君子不屑與莽夫為伍的架勢。這話連魏韶聽了都想問候他奶奶,你有這個思想覺悟,咋去年梁王起兵的時候你不說呢。
有些一輩子只在詩裡讀過烽煙二字的京官,站在朝堂上的時候,看到的也不過是奏牘裡的一些數字,“……率軍幾萬人,戰損幾千人,俘虜幾千人……”,或工整或潦草,就那麼簡單的一筆帶過。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往往就在那黑白之間,被一筆抹去了鮮血淋漓的過往。別提戰場上那些他還未體驗過的驚心動魄,就是如今這伙頭兵站在他的面前,他額頭上的每一道皺紋,大手上的每一道傷痕,都讓他為之震撼,為之動容。
只是這種震撼太過於沉默和遙遠,對於京城的官員們來說,甚至還沒有某位上司的七姨娘的二舅姥爺過世來得更加緊要。
京官們這種麻木不仁的居高臨下,不光是地位上的,也是心態上的。即便是他,自認也是心有壯志、胸懷天下,愛民恤物的好官,可是真的面對這些兵士的直言相問時,朝堂上的那些慷慨激昂的說辭卻顯得格外的蒼白和無力。
他們不僅是兵,也是國之子民。
魏韶沉默而感慨。
陸琅琅見他不吭聲,呵呵自嘲了一聲,“算了,說這些閒話幹什麼,徒惹得一肚子閒氣。”
她回頭提聲喊道“都吃飽啊,下午好有勁操練。”
魏韶忍不住又問,“你們為何都……這樣了,還要這麼拼命地操練。”
陸琅琅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拿了個碗,給他舀了一碗魚湯,又撕了一塊烙饃給他。自己也舀了一碗一碗湯,將那烙饃沾了魚湯吃了。
魚湯很燙,帶著一種植物獨特的辛辣香氣,中和掉了江魚的腥味,魏韶嚐了一口,覺得很是鮮美,不遜於京中那些大廚的手藝。
陸琅琅突然問他,“好吃嗎?”
魏韶連連點頭。
陸琅琅道,“這就是了,大家現在只是沒有錢,還沒有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雖然沒有錢,可是還有一條命,還能吃到好東西,甚至是那些達官貴人可能一輩子都嘗不到或者看不上的好東西,只要大家還有一條命在,跟著將軍,總是有指望的。就算是哪天,有人連這條命都不給他們留了,這也就是將軍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