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茱的聲音越來越小,終至細不可聞。
景泰強忍著不適,想撐起身體。可是,李霮那一腳踹得極重,如今她口中一副腥甜的血氣久久不散,眼前東西都有些模糊。
她閉了閉眼睛,終於奮力坐了起來,向外望去。
牢房外靜靜地坐了一個人,青白色的衣袍,冠帶齊整,如玉雕刻的容顏,一如二十多年前的模樣,“駙馬?”景泰驚訝地出聲,“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們沒有為難你嗎?”
秦子游定定地望著她,突然如釋重負一般的微微一笑,“他們為什麼要為難我?”
景泰先是不解,繼而恍然大悟,秦子游此刻整齊的衣衫和悠閒的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她不禁怒火中燒,從地上爬了起來,撲向了牢房的欄杆,“秦子游,你個冷心冷肺、忘恩負義的男人,這麼多年,我屈尊降貴,對你千依百順,體貼入微,為你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給你父母贍養送終,為你族人謀取富貴,可是你呢,你居然背叛我?”
秦子游看著她狂怒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不錯,是我做的。你在府中,跟秦處安策劃的一切,都是我給陛下通風報信的,你們用來謀害陛下的迷藥和解藥,也是我提前拿到手,讓人轉給陛下的。你當年所做的事情,雖然知情的人已經不多了,但是我還是列了當年你見過的所有人的名單,呈給了陛下,讓陛下細查。秦處安做下的所有惡事,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一一寫下,轉呈給陛下了。”
“你瘋了。”景泰難以置信,“茱兒和安兒都是你的孩子!”
秦子游笑容一收,臉上流露出難以描述的厭棄,“他們絕不可能是我的孩子。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年,你揹著我,養過無數的面首。更噁心的是,每個人,都有那麼幾分與我相似。你真以為你的那幾個面首會安心的待在那幾個小院裡?他們早就揹著你,挑釁過我無數次了。而你以為的那幾次同榻,不過是我將你灌醉了之後,送回你的屋裡。你的面首便自告奮勇的代勞而已。我跟你之間,從來就不是真正的夫妻。”
“為什麼?”景泰的心痛難言,“子游,我心裡只有你一人啊,我對你,從來就是真心實意,只要你想要的,甚至只要你多看一眼的東西,不管多難,我一定會送到你的面前……”
秦子游猛地提高了聲音,“可我只想要我妻兒的命,我只想要我的妻子陪著我白頭到老,就算沒有富貴榮華,就算只能吃糠咽菜,只要我的妻子能陪在我身邊,我便心滿意足了。你能做到嗎?”
景泰一下子愣住了,她感覺自己全身都在顫抖,“你……知道了?”
“我一直都知道。”秦子游臉上的笑容一直都在,可是因為牢中那搖曳不定的光線,看起來有些猙獰和詭異。
“你逼著我父母給窈娘下毒,你用窈孃的全家性命威脅她,這些我全都知道。可是你不知道,我為了窈娘都做過了什麼……”秦子游的眼神冷得像千年的寒冰,“當然,說那麼多也沒有用了,當年我千方百計想要脫身,帶著窈娘遠走他鄉,可惜最後仍然功虧一簣。窈孃的幼妹被我父母以照顧姐姐的藉口接入了府中,並扣押了起來。而那時窈娘中毒已深,迴天無術,她最後的意願,就是一定要救出她的幼妹。”
景泰渾身冰冷,她想起來剛成婚時,公婆那異樣的警惕,秦子游在人前日漸溫柔的臉,“所以,你從來沒有將我放在心上?”
“不,我一直將你放在心上,我日夜心心念念,從來不敢片刻忘懷,就是要看到你的下場。”秦子游一字一句地說。
景泰無力地跌坐在了地面上。
這麼多年死死壓在心底的秘密終於可以肆無忌憚的暢所欲言,秦子游心中說不出的痛快,“後來,我父母以為我已經回心轉意,尤其是在秦處安出生之後,他們終於放鬆了警惕。於是,我便託一位好友,救走了窈孃的幼妹。”
秦子游的聲音頓了一下,“當然,窈孃的妹妹,因為被囚禁了數年,身體也很不好,可是,那是位絕頂聰明的姑娘,而且像窈娘一樣美麗動人,足以讓我那位好友一見傾心。景泰,你可知道,直至方才,我才確信報應不爽。我方才來的時候,正好在前面碰到了歐陽夫人陸氏,她長得可真像她母親。”秦子游說到這裡的時候,眼角滲出了喜悅的淚水。
“什麼?”景泰猛的一抬頭,“陸氏?”
秦子游愉悅地點點頭,“對,陸氏,也就是歐陽昱的夫人。她的閨名叫做陸琅琅。我的那位好友,姓陸,名湛,就是她的親爹。而窈孃的幼妹,小名便叫良姐兒。王,良,王,良,合之,便是琅琅。良姐兒就是琅琅的親孃。景泰,這,就叫做報應。”
景泰冷笑道,“原來你們都是一夥兒的,這麼多年,存心積慮,如今,終於如願了,可得意了吧。”
“不。”秦子游搖了搖頭,“那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復仇,從來不是一件愉悅的事情,我又怎麼忍心讓良姐兒跟我一起受折磨。當年我便跟陸湛說好了,復仇的事情由我來,他只需要跟良姐兒好好過日子就好。我們此生,山高水長,無需再相見。倒是你跟秦處安,作惡多端,終得報應。即便不是琅琅動手,也會是其他人動手的。”
景泰心如刀割,淒厲地笑了起來,“好你個秦子游,其實你這麼多年不動手,偏在新帝登基之後才動手,說到底,不過是欺我勢弱罷了,落井下石,算什麼男人。”
秦子游的長凳右首放了一壺酒,他右手一伸,將之取了過來,愉悅而痛快地一飲而盡,“誰說我在新帝登基之後才動手的。我這麼多年,做了很多的嘗試,只是先皇對你深信不疑,而京中百官昏聵,無人能壓制你罷了。所以我只能等,耐心的等,終於等到了這一日,將你那令人作嘔的虛偽面具全部撕碎,將你那貪得無厭的蛇蠍心腸拽出來給全天下人看看,我就要你身敗名裂,一無所有,你想要的皆不可得,你死之後只能葬在亂葬崗,成為豺犬口糧,死無全屍,而且無人祭祀,斷子絕孫,成為被人神共棄的孤魂野鬼。”
“秦子游,”景泰厲聲喝道,“我這般下場,你以為你能逃脫?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不勞你費心了。”秦子游神秘而得意地一笑,“景泰,這次我棋先一招,你永遠都不會再遇見我了。我迫不及待要去見窈娘了。”
他忍不住彎腰咳了一聲,一行黑血從他的唇邊溢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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