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典型?”鄭先河冷笑了一聲,接過父親的話茬,“他楊懷林再怎麼說也是縣醫院的院長,是我們鄭家的女婿!東陵縣委書記就算要辦他,按照官場的規矩,也該提前跟上面通個氣,或者私底下給我們家老爺子透個風。可結果呢?”
鄭先河頓了頓,眼神變得陰鷙起來,咬牙切齒地說道:“結果是,東陵縣委連個招呼都不打,直接雷霆手段把人按死,甚至還推波助瀾,一夜之間鬧得滿城風雨!這是在打楊懷林的臉嗎?這分明是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我們老鄭家的臉上!”
“哥,你的意思是……東陵縣委是故意的?”鄭明菊這才反應過來,臉色微微一變。
“何止是故意,簡直是狂妄至極!”鄭耀明冷冷地哼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過猶不及啊!打狗還要看主人。東陵縣委現在的態度很明確,他們根本沒把我這個退下來的副市長放在眼裡。懷林的事情只是個引子,這背後,恐怕是有人想借題發揮,拿我們鄭家在東陵的盤子開刀!”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鄭明菊急了,“總不能就這麼嚥下這口氣吧?”
“嚥下去?哪有那麼容易。”鄭先河眯起眼睛,冷冷地說道,“東陵縣委既然敢把事情做得這麼絕,一點餘地都不留,那咱們就得好好掂量掂量,該怎麼回敬他們這份‘大禮’了。”
“先河,”鄭耀明擺了擺手,打斷了兒子的話頭,乾癟的嘴唇微微翕動,語氣中透著一股子歷經宦海的滄桑與篤定,“社會上的事,往往要向下看,但官場上的事,往往要向上看。東陵新來的這個書記,我看劍指的根本不是楊懷林那個蠢貨,而是我這個東陵退下來的副市長!”
鄭先河聽罷,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搖了搖頭,有些難以置信地反駁道:“爸,您今年都六十五了,那姓林的今年才三十出頭。我們老鄭家跟他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況且過去也從未有過任何交集。您現在都已經退下來了,他一個新上任的縣委書記,跟我們過不去做什麼?您是不是想多了?”
鄭耀明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卻沒有喝,而是重新放回了桌上。他看著兒子,緩緩搖了搖頭,嘆息道:“兒子啊,你還是太年輕了。官場上還有一句鐵律,叫‘權力只對權力的來源負責’。我聽說,這個叫林峰的年輕人,可是潘劍的人,這本來也不是什麼秘密。”
說到這裡,鄭耀明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彷彿能看穿這層層迷霧:“這個林峰現在雖然在縣一級,暫時跟臨江的局勢扯不上什麼直接關係,可是他的後臺卻是在臨江啊!你想想,他這次做事這麼絕,難道真的只是為了立威?他是否是在執行臨江某些人的旨意呢?你要知道,潘劍才剛剛力排眾議,把他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推上了市委常委的位置上!”
聽到“潘劍”這個名字,鄭先河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他猛地直起身子,死死盯著父親:“爸,您是說……這是潘劍的意思?有人在借刀殺人,而林峰,只是一把用來砍我們的刀?”
“不排除這個可能啊……”鄭耀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渾濁的雙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習慣性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年初市裡就要換屆了。”鄭耀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在這安靜的飯廳裡猶如一記重錘,“我一直極力推薦的那個學生,四年前接替了我的位置,一年前柳長青出事之後,他又順位上了常務副。眼看著開春就要換屆,我這段時間一直在各方走動,推舉他做市長、副書記。可是,此人和潘劍可是頗有過節啊……”
“爸,您是說……傅哥?”鄭先河猛地瞪大了眼睛,試探著問道。
鄭耀明緩緩地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除了他,還能有誰?”
“傅印林?”一旁的鄭明菊聽到這個名字,臉色頓時變得有些不自然,眼神也閃躲了一下。
傅印林,想當初鄭耀明還在鄉下支教做老師的時候,他剛好是鄭耀明帶的畢業班學生。後來鄭耀明從教育口轉行踏入仕途,那一年傅印林也剛好畢業,被分配到了農科站做技術員。這個孩子是個孤兒,無家無業的,但勝在腦子聰明,為人處世極會來事兒,跟鄭耀明一家的關係搞得非常熟絡。
“傅哥現在可是市裡的常務副市長,”鄭先河眉頭緊鎖,沉聲說道,“如果潘劍真的是為了壓住傅哥,那拿咱們家開刀,確實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是啊,”鄭耀明嘆了口氣,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印林這孩子,雖說不是我親生的,但勝似親生。當年,我可是差點兒就讓他做了咱們鄭家的女婿。”
聽到這話,鄭明菊咬了咬嘴唇,顯得有些侷促地嘀咕道:“爸,您提他幹什麼……當年的事早就過去了。”
“過去?”鄭耀明瞥了女兒一眼,冷哼了一聲,“當年他在農科站搞技術,不慎被農機甩掉了一隻耳朵,我在撮合你們倆的時候,你因為這一隻耳朵的事,說什麼都不同意這門親事!要不是你死活不點頭,他現在就是你的丈夫!你看看你挑的這個楊懷林,除了管不住下半身惹是生非,還有什麼用?”
鄭明菊被父親訓斥得低下了頭,不敢作聲。當年的親事因為她的堅決反對,最終只能不了了之。
“明菊,你當年確實是看走了眼。”鄭先河在一旁接話道,“即便後來沒能做成女婿,傅哥對咱爸也是一如既往,大有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意思。這些年他為咱家做的事,連我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事實確實如此,傅印林的一片真心,做出來的種種事情多次讓鄭耀明感慨萬千又感動至極。所以,隨著鄭耀明四十歲之後走了二十年宏途大運,傅印林也一路水漲船高,成了他最得意的門生和政治上的接班人,某種程度上講,傅印林如今的位置,可比鄭耀明的親兒子鄭先河在省府辦公廳做個處長要高階多了,只是說也不能這麼比,畢竟人各有命,能力也有高低,所以這個事兒倒也不足為題。
“所以,”鄭耀明端起茶杯,語氣裡帶著幾分冷意,“潘劍提拔林峰,林峰一上任就用雷霆手段打掉楊懷林,表面上是整頓東陵,實際上是在打我的臉,想借此折損印林的威望,逼印林在換屆前自亂陣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