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明亮,眼白清澈,沒有老人常見的渾濁黃斑。
最讓沃爾夫震驚的是他的站姿
雙腿分開與肩同寬,重心穩穩地落在兩腳之間,那是軍人站崗時才有的姿態,而不是一個八十二歲、骨質疏鬆二十年的老人該有的樣子。
海因裡希!老奧托大步走了過來。
真的是大步,每一步都踏得地板發出結實的悶響。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沃爾夫的手,你遲到了四分鐘。我還以為你那條老腿終於把你撂倒了呢。
沃爾夫被他握著手,感受著手掌傳來的溫熱和力度,一時間竟忘了回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根賴以生存的黑檀木手杖,又看了看穆勒垂在身側、完全空置的另一隻手,嘴唇哆嗦了兩下:你……你的柺杖呢?
扔了,穆勒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或者說,收起來了。那東西我用不上了,至少最近這幾天用不上。
這不可能,沃爾夫喃喃道,被穆勒半扶半拉地引進客廳,上週三在俱樂部,你還靠它才能從椅子上站起來。醫生說你髖關節的軟骨磨損程度相當於……
相當於一輛開了五十年的大眾甲殼蟲,老奧托替他說完,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起居室裡迴盪,震得水晶吊燈都微微顫動,但今天我告訴你,海因裡希,我感覺自己像是一輛剛出廠的保時捷。不,比那更好。保時捷太吵了,我像是一輛保養完美的賓士S級,安靜,有力,順滑。
客廳裡,霍夫曼上校和韋伯醫生已經站了起來。
兩個人的表情和沃爾夫如出一轍。
震驚、困惑、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羨慕嫉妒恨。
尤其是韋伯醫生,他這輩子治過的老年關節病不計其數,從未見過如此違背醫學常識的病例。
奧托,你的臉……霍夫曼上校眯起眼睛,他那隻因為白內障而略顯渾濁的右眼努力地聚焦著,你做了什麼?醫美?填充?還是……
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警惕,你去了那個神秘的地方?我聽說那邊有診所給老人做換血治療,用年輕人的血漿……
胡說八道,穆勒在壁爐前的真皮單人沙發上坐下。
動作流暢,沒有用手撐扶手,沒有先側身試探,而是像年輕人一樣直挺挺地落了座,雙腿交疊,我奧托·穆勒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弄虛作假。我的臉沒有填充,我的血沒有更換,我的關節沒有換過鈦合金。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三位老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近乎頑童般的笑容:我只是……睡了幾個好覺。
好覺?韋伯醫生皺起眉,他在沙發扶手上坐下,脊椎彎曲的弧度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隻準備起跳的蝦米。
奧托,我們認識四十年了。你的睡眠障礙比我的背駝還要頑固。你上次連續睡眠超過四小時是什麼時候?1987年?
前天晚上,穆勒豎起一根手指,得意洋洋地晃了晃,七小時四十二分鐘。昨晚,八小時零六分。沒有安眠藥,沒有紅酒,沒有薰衣草精油,沒有數羊,沒有凌晨三點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放下茶杯,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聲音裡帶著一種炫耀新跑車的興奮:你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不是那種被藥物打暈的昏睡,是真正的、深度的、像嬰兒一樣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