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讖言的最後一句是“唐亡天下”……
這於李唐王朝簡直就是亡國之讖。
曇葉禪師繼續道:“當時曇摩寺的大主持是我師父傳燈禪師。彼時我師佛法精深,修持也高,時常到各地講學說法。佛教擴張很快,因為佛教徒不需生產,無須納稅,受附近鄉民供養,許多無田產者紛紛到寺廟為僧。這些人或許並不懂佛法,也不遵法戒,但因為僧人的身份便可高人一等。我師父見此種種亂象,認為此於大唐並非福事,恰在此時,渾天監出了這樣的讖言,他深深感到恐懼。”
“我知道這些年來承劍府與曇摩寺有些齟齬,李府主對曇摩寺或有偏見。但是三十年前,我師父與承劍府謝府主、玄真觀主紫清真人都是摯友,幾人常在一起交流探討各家經義。我師父也並不希望這‘佛興,道泯,劍滅,唐亡天下’的讖言會應驗。”
“他思考了三個月之後,最終決定孤身一人,往扶桑弘法。”
李璧月聽到這裡,問道:“為什麼傳燈禪師覺得他離開大唐,前往扶桑便可阻止讖言應驗?”
曇葉禪師微笑著道:“因為,他當時聲望太高了。那時玄真觀紫清真人不過是二十七八歲,承劍府謝府主更小一些,只有二十五歲,可是傳燈大師已經名滿天下。曇摩寺的聲勢徹底壓過承劍府、玄真觀,這自然於承劍府、玄真觀不利。我師自幼修行,他抱持著將佛法普傳天下的信念。那是他求佛的初心,如若此心改易,於修行有損。既然此處已無法傳法,那便弘法海外,倒並不因為全是因為讖言之事。”
李璧月想起方才曇葉禪師與明光禪師的對答。
傳燈禪師傳法之心是“初心”,若他動了他念,便是“後心”。若生“後心”,便於自身修行有損。到扶桑傳法,倒是一個取巧之法。
曇葉禪師道:“我師臨走之前,告知我讖言之事。他遺命我留在中原,執掌曇摩寺,並留下了四個字‘無為而治’。我想曇摩寺若有主持,算不上真正的‘無為而治’,所以我並未選擇回寺中繼任,而是討了一道聖命,往洛陽修建佛窟。修建一座佛窟少說也要十年,十年之後,謝府主與紫清真人都正當盛年,承劍府和玄真觀自然也會強大起來。這什麼‘佛興,道泯,劍滅,唐亡天下’的讖言自然就破了。”
李璧月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傳燈禪師聽到這個讖言之後,選擇了擺爛。他的繼任者曇葉擺爛得更加徹底,他直接躲到洛陽十年,不理寺中之事,以為這樣就能破解這個渾天監的誓言,但是現實顯然並非如他所想。
她問道:“那後來呢?”
曇葉禪師道:“我沒有想到,我不在曇摩寺的十年。曇無禪師已經徹底掌握曇摩寺的大權。我更沒有想到,我在洛陽佛窟之中,竟會遇到了楚陽長公主,並且因之修行盡毀,從曇摩寺的佛子成為一個普通人。”
李璧月愕然道:“修行盡毀,怎麼會?”
曇葉禪師道:“沙門所修禪心,便是佛教徒修持的根基。我決意還俗與公主成家,禪心已失,一切修持自然如沙上之塔,瞬間崩毀……”
曇葉禪師眉睫輕輕一顫,似乎陷入久遠前的回憶之中。
***
那日清晨,他長跪在長公主面前,說他要回長安去。
他閉眼不敢看她,不敢看她一身嬌嫩紅痕,更不敢看她明眸笑靨。
可是即便是閉著眼,他的腦海中亦全是她。他想起昨夜,她如雲霧般繚繞著他,如甘霖般滋養著他,如烈火般炙烤著他。那滾燙的溫度讓他幾乎涅槃,帶他往極樂之境。他想這世上如有天國,也不外如是。
他想停下這種觀想,卻不到。
卻只能在心裡默唸:“……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她的手掌就要砸下來,卻在離他臉龐一寸之地停了下來。
她的聲音咬牙切齒:“好,你去。但是從今往後,你是我的人。你去哪兒,我就要去哪。我不做公主了,你要去曇摩寺也好,要離開大唐去西域也好,去扶桑也好。你是僧也好,是俗也好,是王侯將相或是販夫走卒,都沒有關係,我都要跟著你。”
“你分明對我動心,為什麼不願承認,為什麼不敢承認?”
她伸出手,扯下他一身僧衣,撫在他心口之處:“從此時此刻開始,你的這一顆心不應因佛祖而跳動,而應為我而跳動,它從此歸屬於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