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族長的兒子,男孩兒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見過這世上有這麼悲慘的人。
在那一刻,少年幼稚的心中生出了一種可稱為褻瀆的想法。他想,這世界上從來沒有所謂的神明。不然,為何不賜予這般不幸的少年以救贖。
他將從家裡帶來食物一股腦地塞到了男孩的懷裡,說道:“這些都給你。你回去吧,以後不要再來了,神明是不會回應你的祈願的。”
陸少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下方的祝融神像之上,似乎是在追憶,又似乎是緬懷……
李璧月問道:“那之後呢?”
“之後嘛……男孩想,等他長大了,成為烏夷族的族長之後,一定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陸少霖自嘲一笑:“可是,他長大以後,他發現,其實神從來救不了烏夷族的人,他也一樣……”
“導致拜火一族貧窮、混亂、落後是傳統本身,人們世代信奉神,所以失去了思考和解決問題的能力。人人遇事就想著祈求神靈,哪怕神靈從未回應他們的祈願,他們也對此深信不疑。”他看向李璧月,似乎是探究,又似乎是肯定:“火神不滅,烏夷族不興。我想李姑娘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李璧月詫異地看著陸少霖。
她先前還在想是否言明真相,神殿廣場上的降神儀式只是一場騙局,烏夷族信仰了數百年的神明或許並不存在。只是擔心這會褻瀆了陸少霖的信仰,沒想到從陸少霖口中得到了一個近乎“暴論”的結論。
火神不滅,烏夷族不興。
以拜火一族信仰之虔誠,若是在眾人面前說這一番話,只怕就要被視為異端。可說出這話的不是別人,而是拜火一族的族長陸少霖。
她按捺住心中遐思,故意試探道:“陸族長何以說神明從未存在,今天晚上的拜火祭上,神靈難道不是降臨,給於拜火一族賜下神諭嗎?”
陸少霖卻微微一笑:“李姑娘真的認為,今日降臨的是火神祝融嗎?”
李璧月一噎,不知該如何接話了。
她現在的明面上身份,是販賣奴隸到那溪的商人。雖說陸少霖已看穿這層偽裝,知道她和唐緋櫻真正的目的地是瀘江。
雷雲突然到明月灣,陸少霖放她們往瀘江不能成行,是以邀請她們以“朋友”的身份到瀘江做客。
可她也知道,這“朋友”只是說辭而已,她和陸少霖根本不熟。論交情,壓根兒到不了一起討論他們烏夷族信了幾千年的信仰,更何況就此事問她的意見。
她總覺得陸少霖多多少少察覺了什麼,並以此試探她真實身份。
誠然,如果坦承承劍府主的身份,倒是可以和陸少霖談論一下拜神祭和傀儡宗的事情。這位烏夷族的族長聰明也不乏手腕,也有志於改變烏夷族現狀。若是她能幫助陸少霖真正掌控那溪,並代表大唐朝廷與之達成和平協定,不失為最好的結果。
當然,這有兩個前提條件。
第一,她得先找到玉無瑑。玉無瑑能在懸崖之上種出桃花,或許說明那溪的死澤並非不可逆轉。如果能解決死澤的問題,拜火一族可以在那溪安居樂業,自然再無向中原侵伐的理由。
第二,陸少霖真正可以信任,並握有一些足以和雷雲和傀儡宗對抗的籌碼。
不然,此番他們承劍府的人手加起來僅有十來人,深入虎穴,對方手中更握有人質,她此時自明身份無疑是將自己的軟肋交給陸少霖,信任陸少霖與雷雲乃至傀儡宗並不是一路人。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西南問題便迎刃而解。如果賭輸了,以她和唐緋櫻的能力,安全離開自然不是問題,可其他人或許就會折在這裡。
再者,玉無瑑如今是敵是友尚不明確。如果玉無瑑已經徹底被華陽真人控制,成為真正的傀儡宗執事“刑天”……
她在心裡搖了搖頭,將這種可能性從腦海中抹去。
她看向陸少霖,輕聲道:“陸族長,在下只是一個應邀來參加拜火祭的客人而已。今天晚上的拜火祭非常精彩。至於神明,我們中原有一句話,信其則有,不信則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