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他在雲臺寺的山門外遇到的祁重是那樣心懷慈悲、富有智慧,是一位真正的覺者。是他點化了自己,將自己從迷途中拯救出來。在西南的那幾個月,他一有空就會在廣化寺與他談論禪經義理。在明光心中,早已將他當做除曇葉禪師之外的第二位師父。
不想祁重的真實身份竟是曇無國師,他在長生觀偷襲玉無瑑,奪走道源心火,而且京城最近的這些疑案,甚至聖人之死都與他有關。
時間再往前,他的師父曇葉禪師之死,曇無國師也是幕後的推手。
他不願相信這一切,可事實擺在眼前,又由不得他不信。
李璧月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嘆息一聲。
她取了鑰匙,打開了他腳下的枷鎖,歉然道:“明光,這一路你受苦了。我並不是真的要想要判你流放,曇無國師隱藏太深,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希望能引他出來。”
明光笑容苦澀:“李府主又何必道歉。我是曇摩寺的佛子,曇無國師既然有罪,我流放南海並不冤枉,也算是贖免他的過失。”
李璧月輕輕搖頭,道:“明光,曇無國師是曇無國師,你是你,我們承劍府從不做連坐的事情。曇摩寺傳承至今數百年,佛門的清名,也不會因為曇無國師一人而墮落。越是這個時候,你越該更堅定自己要走的路。不要忘了,曇葉禪師臨死之前對你的期望。曇摩寺真正的未來,還扛在你的肩上。”
女府主聲音堅定,內中蘊含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光回想起師父死的時候,也正是她陪在自己身邊。
她對自己說:“明光,你可還記得先前你師父說的一句話?想要渡人,需先自渡。若要傳法,此身即法。就算有朝一日你師父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繼續修行。”
在他前途迷惘失意之時,是她說:“明光,如果你覺得呆在曇摩寺不稱心意,不妨出門走走。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很多事情你現在沒有答案,只是因為身處的環境所限制。如果你一時想不到地方去,也可以回到慈州雲臺寺,總比呆在長安要好。”
在瀘江時,也是她說:“明光,一片土地上,如果灑下智慧的種子,便能結出真理的果實。如果灑下矇昧的種子,便只能結出邪說。將講經辨經的權力交給那些原本就不懂佛法的人,曇摩寺便只會越來越烏煙瘴氣,那你就會越不喜歡它。如果想要新的世界,便該按照自己的意思建造。”
明明她並不喜歡曇摩寺,卻也一直在默默地支援他,鼓舞他。
明光起身,合什行禮:“多謝李府主仍然願意相信我,未來該怎麼走,我會好好想想。”
李璧月“嗯”了一聲。
官驛的驛卒備好早膳,眾人用過之後,黑騎便留在驛站暫時休整。
又過了小半時辰,又有幾人從鹿橋驛的方向而來。
這幾人明光也都認識,正是從長安一路押解著他到鹿橋驛的夏思槐等人。
夏思槐到李璧月面前,單膝跪下稟道:“府主,屬下遵照府主命令暗中留下窺探情況。府主帶著明光禪師離開之後,曇無國師帶著曇摩寺的武僧另外找了一條路向西而行,目標應該也是長安,他們應該不會這麼容易放棄營救明光打算。”
李璧月點頭,問道:“緋櫻呢?是不是被他們抓了?”
“沒有看到緋櫻和那個使銀環的矮童子。府主,你說,他們會不會殺了緋櫻……”夏思槐聲音慌亂,語氣忐忑不安。雖說平日裡他與唐緋櫻互相看不慣,也沒少吵鬧,可當親近的同事落入敵手,生死未卜,夏思槐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李璧月當然也擔心唐緋櫻,但這個時候不能自己亂了方寸。她盤算道:“如果唐緋櫻已死,他們肯定會留下屍體向我示威。既然沒有訊息,說明人還活著。只要明光還在我們這邊,曇無國師投鼠忌器,緋櫻的生命應是無虞。”
夏思槐看了看明光,問道:“府主,既然明光對曇無國師這麼重要。剛才在鹿橋驛,府主為什麼不提出交換人質,用明光換唐緋櫻回來?”
他心中疑惑,唐緋櫻是自己人,而明光只是一個外人,難道府主認為明光比唐緋櫻還要重要嗎?
李璧月搖頭道:“思槐,做事要釐清問題,衡量得失。根據元不順的供詞,曇無國師曾經說過,無上佛國是所有大唐子民最終的歸宿,他所謀甚大,長安城的幾樁自殺案和聖人之死很有可能只是一切的開始。如今正是國喪期間,保證京城的穩定才是承劍府最重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