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夥計跑遠的背影,安薩一屁股癱坐在貨箱上。
風從長街吹過來,帶著隔壁羊肉湯的濃烈香氣,還有遠處磚瓦碰撞的叮噹聲。
越是太平的地方,吃人的套路越深。
這關中的水到底有多深,他正盤算著怎麼拿腳趾頭試出深淺,再決定要不要把整副身家全泡進去。
後院的通鋪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哭嚎。
一個夥計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安薩腳邊:“東家!老庫爾……老庫爾吐血了!他不行了!”
安薩腦袋“嗡”的一聲,一顆心直接墜到了冰窟窿裡。
庫爾是隊裡最老的駝夫,跟了他整整十五年,大漠裡的風沙、暗泉、馬賊的刀,這老東西閉著眼都能聞出味兒來。
這一路能活著走到長安,全靠庫爾在前頭拿命探道。
前幾日過最後那片旱灘時,老頭就咳嗽帶血,安薩把自己捨不得喝的半袋救命藥酒全給他灌了下去,本想著進了這太平的長安城,找個好郎中撿回他一條老命。
沒承想,長安的繁華還沒看,人先要交代了。
等安薩跌跌撞撞衝進通鋪時,一切都晚了。
庫爾直挺挺地躺在破舊的草蓆上,胸膛已經沒了起伏。五六個康國漢子圍在床邊,全蹲在地上抹眼淚。
這幫在大漠里宰過劫匪、殺野狼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亡命徒,這會兒一個個都蔫了。
“真主慈悲……”
安薩顫抖著蹲下身,想去合上老頭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手卻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庫爾是虔誠的火祆教信徒。
按他們西域的規矩,人的屍體是惡魔腐蝕的溫床,是最不潔之物,死後絕不能埋進土裡汙了大地,也不能用火燒汙了聖火。
必須用白布裹了,送上高高的寂靜之塔,任由禿鷲和飛鳥將血肉啄食乾淨,洗刷掉一身的罪孽,最後將白骨收進甕中,靈魂才能升入天堂。
可他孃的這裡是大乾!是長安!
方圓幾百里,上哪去找什麼寂靜之塔?
上哪去找吃死人的禿鷲?!
夥計們慌的、哭的,就是這個!
人死在異鄉不可怕,這幫跑商的早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了。
可死了沒個正經的安置處,靈魂要墜入無間地獄受千萬年烈火熬煮!這對火祆教徒來說,比活生生剝了他們的皮還讓人絕望。
安薩蹲在那兒,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這愁雲慘霧的時候,通鋪的竹簾被人一把掀開,刺眼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邸舍的管事領著三個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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