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水上游的那幫小部族裡,有個叫赤骨的頭目,手下不到五十人。
他老婆剛生了個娃,奶水不夠,他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聽說了這檔子事以後,二話沒說,把寨子裡二十三個還能跑得動的漢子集合起來,自己背上弓,抱著娃就上路了。
“頭人,你把娃也帶上?”
“廢話,留在寨子裡誰喂?到了那邊找口粥喝,好歹餓不死。”
這種零零散散的小隊,從各個方向往渭北大營湊。
有的走了兩天,有的走了五天,有的剛邁出寨門口。隊伍長短不一,裝備參差不齊,可所有人都在走。
阿木古在路上越走越心驚。
頭一天還只是零星幾撥熟面孔在路上碰頭,打個招呼,各走各的。到了第二天,岔道口、山溝裡、乾涸的河床拐彎處,不停有生面孔冒出來。有幾個他見都沒見過,連部族名號都報不上來,攔住他就是一句話——
“林將軍在哪個方向?”
阿木古起初還挨個問兩句來路,後來問不過來了,乾脆往南一指。
“跟我走吧!”
走到第三天傍晚,隊伍已經拖成了一條長蛇。阿木古的灰巖部一百六十多人排在最前頭,後面綴著的雜七雜八的面孔,他自己都數不清。有個拎著半截斷矛的老漢從側面的黃土坎子上滑下來,站在路邊喘了半天,等隊伍過來,二話不說插進尾巴里跟著走。
沒人攔。也沒人問。
走就是了。
一個十一二歲的羌人小子從隊伍中間鑽出來,跑到阿木古馬前,仰著脖子問:“頭人,還有多遠?”
阿木古低頭看了這娃一眼。瘦得下巴尖得扎人,兩條小腿上全是乾裂的口子,腳底板裹著一層破布條權當鞋。背上斜挎一張沒弦的禿弓。
“你哪家的崽子?”
“赤骨頭人的。”
“你頭人呢?”
小子往後一指。阿木古順著看過去,隊伍尾巴那頭,一個瘦小漢子扛著弓,懷裡箍著個襁褓,走路一顛一顛的,襁褓裡的娃隱約在哭。
阿木古愣了片刻,抬起頭。
更遠的山脊線上,黃土塬的邊緣,還有零星的人影在移動。有些已經看得見面目了,有些只是天邊一個黑點。
一個個的,全在往同一個方向趕。
他想起小時候,族裡最老的長輩蹲在火堆邊上,一邊揉著羊毛氈,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念叨——
每個人就是一粒土。
湊在一起,就是腳下的平原,就是頭頂的高山。
每個人就是一滴水。
湊在一起,就是溝底的溪流,就是遠處的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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