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州,宮城。
夜已經極深了,殿外鉛雲低垂,一場悶人的秋雨將落未落,壓得整座皇城都透不過氣來。
御書房內,更漏滴答作響,聲音讓趙珩有些心煩意亂。
此刻大乾的天子正坐在御案旁,面前擺著一份已經翻開的文書——那是剛剛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藩鎮歸制協議》,落款處,端端正正地蓋著蜀山王府的大印。
不僅如此,旁邊還壓著一道附折,寫明瞭蜀山王願將嫡長孫送入京城,拜入護國公林川門下。
按理說,這該是一樁大好事。
可偏偏趙珩眉頭緊鎖,目光根本沒有去看桌上的協議,而是落在了窗外昏暗的天空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麼。
蘇婉卿端著一盞安神茶,輕步走進來。
“陛下。”她聲音輕柔,“蜀山帶了頭,荊襄和武寧二藩孤掌難鳴,已然撐不了多久。夜深露重,您該喝口熱茶,暫且歇歇心神。”
“撐不了多久?婉卿,你把這幫老東西想得太簡單了。”
趙珩看了一眼協議,冷笑一聲,“蜀山簽得這般乾脆利落,不是真心歸降,是識得利害、畏其兵鋒!蜀地緊鄰西北戰區,首當其衝,他是真怕老師平定北疆之後,轉頭順手犁平蜀地、連根拔了他的百年藩巢,所以才主動俯首,以求自保。”
“至於荊襄、武寧二藩,此刻靜默不言、按兵不動,看似安分守己,你真以為他們是被一紙協議震懾住了?”
蘇婉卿在一旁坐下,鳳眸微轉:“陛下是說,他們在等?”
“他們當然在等!等北邊的敗訊!”
趙珩點點頭,“他們比誰都清楚,老師如今獨擋契丹舉國主力,牽制二十萬漠北鐵騎。這群亂臣賊子,全都在冷眼旁觀、坐觀成敗!他們在等西北戰線崩盤,等老師折戟沉沙、身敗名裂!你信不信,只要前線有一絲閃失,荊襄、武寧就會立刻扯旗造反!”
話音落下,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緊閉的窗欞。
潮溼的夜風裹挾著雨氣撲面而來,吹不散他胸中的沉鬱與焦灼。
“二十萬契丹大軍啊……”
他重重地嘆口氣,“婉卿,那可是二十萬橫掃草原、吃人連骨頭都不吐的野獸!”
“老師手裡滿打滿算,可調之兵不過數萬!豫章王來信,說已經調動了開封衛北上,配合西隴衛阻擊契丹東路軍,無力分兵增援西北,晉地那邊,幾乎是老師以一己之力在撐著!”
“朕這幾日夜夜難眠,閉目便是烽火狼煙,入夢盡是胡騎南下、黃河飲馬。北疆一旦失守,中原再無屏障!屆時生靈塗炭,朕,便是大乾的罪人!”
蘇婉卿看著他的背影,心頭微微發澀。
作為與林川有著千絲萬縷暗線聯絡的盟友,她比趙珩更清楚那位護國公的底牌,心中對西北戰局的篤定,也比趙珩更堅定一些。
但這些話,她不能明說。
她緩步走過去,手掌輕輕覆在趙珩緊繃的肩膀上,稍微用了些巧勁揉捏著。
“陛下,您切勿憂思過度,勞心勞神。”
蘇婉卿柔聲說道,“從江南到山東、關中,護國公次次力挽狂瀾、絕境翻盤。此番北疆危局,他心中必有籌謀。”
“籌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