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亮得很快。山脊上的霧氣還沒散,陽光已經照到了廢墟那些肋骨頂端。方大寶睜開眼,小遠正蹲在他胸口,深藍色的眼睛盯著他,尾巴在他下巴上掃來掃去。“啾”了一聲,意思是“你醒了”。
方大寶把它拎起來放肩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
楚凌雲已經收拾好了,鐵棍握在手裡,石猴蹲在肩頭。獵奇哥還在睡,嘴張著,打呼嚕。方大寶踢了他一腳,他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鐘”。
楚凌雲走過來,蹲下,在他耳邊說了兩個字:“甲狼。”獵奇哥猛地坐起來,四下亂看,看到沒有甲狼,瞪了楚凌雲一眼,沒敢罵。
吃了兩塊硬鍋盔,三個人再次走向廢墟。白天的廢墟跟晚上不太一樣。那些骨頭的顏色在日光下發灰髮白,不像骨頭,更像某種被風化了的混凝土。但上面的紋路還在只是暗了,要湊近了才能看清。旋轉木馬停著,不是晚上那種緩慢的轉動,而是徹底停了。轉盤上的骨架保持著奔跑的姿勢,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摩天輪也停了。
那些骨籠垂在最低處,裡面的影子不見了,籠門開著,空蕩蕩的。方大寶走到摩天輪下面,伸手摸了摸一個骨籠的門。門很輕,一推就開。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灰。他用手捻了捻灰,細得像麵粉,沒有溫度。
“晚上的影子去哪了?”獵奇哥問。
沒人回答。
方大寶繞過摩天輪,朝昨天沒來得及看的一個設施走去。
那是一個巨大的滑梯——不,不是滑梯,是一張臉。一張巨大的、刻在地面上的臉。鼻子是斜坡,眼睛是兩口深井,嘴巴是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張大著,像在吶喊。整張臉佔了半個足球場那麼大,邊緣被骨頭圍了一圈。
方大寶站在臉的邊緣,往下看。鼻子斜坡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又是那種能直接看懂的文字。“滑入喉嚨者,可見骨靈真容。”獵奇哥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個黑漆漆的嘴巴,嚥了口唾沫。“不會真要滑進去吧?”
方大寶沒說話。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鼻子斜坡上的紋路。涼,滑,像摸著一塊被磨了無數年的石頭。小遠從他肩上跳下來,落在斜坡上,四條腿一滑,整個身體順著斜坡往下溜。
方大寶伸手去抓,沒抓住。小遠溜得飛快,尾巴拖在後面,像一條深藍色的光帶,眨眼間就溜到了嘴巴邊緣。它停下來,回頭看了方大寶一眼,“啾”了一聲,然後毫不猶豫地滑進了那張黑洞洞的嘴裡。
方大寶沒有猶豫,跟著滑了下去。斜坡很陡,屁股下的骨頭光滑得像冰,風從耳邊呼呼地過。他看不清前面的路,只看到小遠尾巴上那一點深藍色的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
滑了大約十幾秒,他掉了下去。
不是摔,是落進了一個柔軟的東西里。像棉花,像雲,像一堆被太陽曬過的羽毛。他掙扎著爬起來,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內部。
牆壁是半透明的,像琥珀,琥珀裡面封著東西——看不清是什麼,只有模糊的輪廓,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什麼也不像。
小遠蹲在他腳邊,尾巴豎著,深藍色的眼睛盯著球形空間的中心。
中心懸浮著一顆心臟。不是石頭做的,不是金屬,而是真正的、肉質的、還在跳動的心臟。
它很大,像一口鍋,表面佈滿了血管,血液是藍白色的光。每一次跳動,光就從心臟流向那些琥珀色的牆壁,再流回來。
方大寶站在那顆心臟面前,聽到了聲音。不是文字,不是語言,而是一種感覺——像是這顆心臟在問他:你是誰?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小遠替他回答了。它跳起來,落在心臟上,把臉貼了上去,“啾”了一聲。
心臟的跳動加快了。
牆壁上那些被封住的輪廓開始動。它們從琥珀裡掙脫出來,浮到空中,圍著方大寶旋轉。
方大寶看不清它們的樣子,只能看到一團團模糊的光,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冷,有的暖。它們轉了幾圈,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沉回了牆壁裡。
心臟恢復了原來的跳動頻率。
小遠從心臟上跳下來,跑回方大寶腳邊。方大寶彎腰把它抱起來,小遠把臉埋進他的脖窩,尾巴繞著他的手腕,繞得很緊。
方大寶最後看了那顆心臟一眼,轉身找到出口——一個不大的洞口,鑽出去,是另一條滑道。滑道的盡頭,是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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