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麓山南麓,神威軍帥帳。
帳內的空氣,與北麓那劫後餘生般的狂喜截然不同,安靜得能聽到筆鋒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辛棄疾身著一襲青色長衫,立於案前。他並未去看那巨大的沙盤,而是手持狼毫,在一張潔白的宣紙上揮毫潑墨。他下筆極快,筆走龍蛇,字裡行間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
片刻之後,一首詞作,已然躍然紙上。
“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寫罷,他緩緩放下筆,拿起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輕輕吹了吹,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再興,過來看看。”辛棄疾開口。
帳篷的另一角,楊再興正用一塊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那杆名為破煞的大黑鐵槍。
槍鋒在帳內燭火的映照下,閃爍著森然的寒芒。
聽到辛棄疾的呼喚,他有些不耐煩地將長槍往兵器架上一靠,發出“哐”的一聲悶響,隨即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稼軒,又寫了什麼酸詩?”楊再興湊過腦袋,粗略地掃了一眼紙上的字,嘴裡嘟囔著,“字倒是不錯,就是這彎彎繞繞的,看得俺老楊頭疼。”
他一把將那張宣紙從辛棄疾手中“搶”了過來,放到燭火下,眯著眼睛,一字一句地念著。
唸到“沙場秋點兵”時,他眼中閃過一絲嚮往。
唸到“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時,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彷彿已經置身於萬馬奔騰的戰場之上。
可當他念到最後一句“可憐白髮生”時,卻猛地將那張宣紙往桌上一拍。
“不對!”楊再興的嗓門極大,震得桌案上的茶杯都嗡嗡作響,“什麼狗屁可憐白髮生!咱們在這鳥不拉屎的嶽麓山,跟王坤那老烏龜耗了一個多月了!別說建功立業,我的骨頭都快閒出鏽來了!”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猛虎,煩躁地在帳內來回踱步。
“稼軒,你給句準話!到底什麼時候動手?再這麼等下去,等咱們頭髮都白了,那王坤老兒怕是早就老死在營裡了!”
辛棄疾看著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只是淡淡一笑,從他手中重新拿過那張宣紙,小心地摺好。
“再興,莫急。”
“我能不急嗎?!”楊再興一瞪眼,“你聽聽外面,北邊那群孫子,這兩天跟打了雞血似的,天天在營裡大喊大叫,說什麼援軍將至,要踏平我們嶽麓山!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喊得越兇,便證明他心中越是心虛。”辛棄-疾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面那繁星點點的夜空,悠悠地念了一句詩。
“黑雲壓城城欲摧。”
楊再興一愣:“什麼黑雲白雲的?稼軒,你又跟俺拽文了!”
辛棄疾沒有回頭,只是將詩的下半句,輕輕地補全了。
“甲光向日金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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