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城西大街,瑞蚨祥綢緞鋪。
天色擦黑,鉛灰色的雲層又開始往下撒雪糝子。北風順著長街的漏斗口灌進來,刮在人臉上如同生鏽的鐵銼。
綢緞鋪高懸的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匾額四周用金箔走著祥雲瑞獸的邊,正中間龍飛鳳舞四個大字——“積善之家”。這是半個月前,宮裡那位萬歲爺親筆御賜的。只因這家鋪子的陸掌櫃,在皇上開平價糧攤子的時候,帶頭奔走呼號,硬是聯合了西市的幾十家商戶,湊出了三萬石陳麥送進了太倉。
此刻,這塊御賜金匾下,擠滿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別搶,別搶,都排好隊,當心噎著。”
陸掌櫃穿著一身醬紫色的團花棉袍,手裡挎著個碩大的柳條筐。他生得圓潤,臉頰上的肉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笑眯眯的細縫。熱騰騰的白氣從柳條筐裡蒸騰而起,那是剛出鍋的雜糧饅頭,摻了高粱面和麩皮。
這氣味落在階下那群饑民的鼻管裡,比過年祭祖的燒豬還要勾魂。
一個右腿生了凍瘡、爛得流黃水的老乞丐,哆嗦著雙手從陸掌櫃手裡接過兩個熱饅頭。他連燙都顧不上,張開沒剩幾顆牙的嘴,狠狠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麩皮卡在嗓子眼裡,噎得他直翻白眼,他趕忙抓起一把地上的積雪塞進嘴裡,連著雪水硬生生把麵糰嚥了下去。
“陸大善人吶……您是活菩薩降世啊!”老乞丐跪在雪水裡,把頭磕在青石臺階上,砰砰作響,“這滿京城的大老爺,都在拿咱們老百姓的命換銀子,就您還給咱們這幫等死的窮鬼留口熱乎的……”
旁邊一個抱著枯瘦嬰孩的婦人,也跟著跪了下來。她把饅頭掰開,放在嘴裡細細嚼軟了,嘴對嘴地渡進懷裡那餓得連哭聲都沒了的孩子口中。
“陸老爺,您的恩德,我們下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完。”婦人一邊喂孩子,一邊抹著臉上凍結的冰渣。
“哎喲,使不得,快快請起。”
陸掌櫃趕緊把柳條筐遞給旁邊的夥計,自己彎腰虛扶了一把。他連連嘆氣,抬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
“都是街坊鄰居,碰上這兵荒馬亂的災年,能幫一把是一把。”陸掌櫃搓著凍紅的雙手,哈了口白氣,“這雪又下大了。天寒地凍的,城門也落了鎖,幾家老主顧定好的緞子也送不出去。這生意沒法做嘍。”
他轉過身,衝著店裡的夥計招了招手。
“王二,筐裡剩下的分給大夥兒。雪大了,上門板,關店。”
夥計們手腳麻利地將一塊塊厚重的門板搬出來,嵌進門檻的滑槽裡。“哐當”、“哐當”的撞擊聲接連響起,將門外流民的千恩萬謝與凜冽的風雪,統統隔絕在了這條繁華不再的長街之上。
最後一塊門板合攏,鋪子裡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陸掌櫃接過夥計遞來的熱毛巾,細細擦拭著雙手。毛巾從指尖擦到手腕,他臉上那副和藹可親、見誰都笑的彌勒佛面具,如同被這熱氣融化了一般,寸寸剝落。
原本微彎的脊背瞬間挺直。那兩條縫隙般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深處透出冷厲如刀的精芒,屬於錦衣衛百戶的殺氣,在昏暗的綢緞鋪裡無聲蔓延。
“前頭盯著,有敲門的三長兩短再通報。”
陸安將毛巾隨手扔進銅盆,大步走向鋪子後院。
穿過堆滿各色絲綢的庫房,陸安停在最內側一排裝染料的空缸前。他伸手握住其中一口水缸的邊緣,向左發力旋轉半圈。
“咔噠。”
牆角的青磚地面無聲地向下沉降,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石階。陸安彎下腰,順著石階快步走入地下。
密室不大,四壁砌著防潮的青磚,角落裡攏著一盆上好的銀骨炭。
荀明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茶蓋輕輕撥弄著水面上的浮沫,發出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聽見腳步聲,荀明順手拿起桌上的另一個空茶杯,提起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倒了七分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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