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去評價劉楚這番宏大的理念,而是將問題,拉回到了最根本、最現實的層面。
“劉園長,”他沉聲問道,“理念,可以天馬行空。但建築,卻必須腳踏實地。老朽還是想問那個最根本的問題。”
他伸出手,指向身後那面高大的城牆。
“這面牆,你們,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這個問題一齣,所有專家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劉楚的身上。
這,才是他們此行,最想知道的答案。
面對這十幾道足以看穿鋼板的銳利目光,劉楚臉上的笑容,卻愈發從容。
“何老,您問到點子上了。”
“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明確我們的一個核心原則,那就是——敬畏。”
“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去‘仿造’一座古城牆。我們想做的,是讓每一位站在這面牆下的遊客,都能感受到,他所面對的,就是一座,真真正正,經歷了數百年風雨的城牆。”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的歷史顧問團隊,花費了超過一年的時間,走訪了國內所有現存的明代城牆遺址,從南京到西安,從荊州到平遙。我們收集了數以萬計的牆磚樣本資料,用三維雷射掃描技術,記錄下它們在不同位置、不同朝向、不同年份下的風化程度、色澤變化、乃至青苔的生長紋理。”
“有了資料,才有了‘骨’。”
“接下來,便是‘肉’。”劉楚看向那位材料學專家,微笑道,“我們並沒有採用傳統的燒製磚瓦。因為那樣的‘新磚’,無論如何做舊,都帶著一股匠氣。我們與國內頂尖的材料實驗室合作,研發出了一種全新的高分子複合材料。我們將秦嶺本地的沙土、巖粉,按照精確的比例,融入到這種材料之中。然後,再利用工業級的3D列印裝置,將我們之前採集到的牆磚資料,以微米級的精度,‘列印’出來。”
“所以,諸位先生現在看到的每一塊磚,它表面的每一道裂紋,每一處風化的凹陷,都不是隨機的,也不是工匠憑感覺做出來的。它們都是有真實原型的,是資料,是歷史本身。”
“而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是‘魂’。”
劉楚站起身,走到了亭子的邊緣,輕輕撫摸著一根硃紅色的柱子。
“我們用計算機,建立了一個完整的、包含了風、雨、日照、酸鹼度等數十個變數的‘虛擬自然環境’。我們將整座城牆的模型,放入這個虛擬環境中,讓演算法,去模擬它,在秦嶺山麓這個特定的地理位置上,經歷六百年的自然侵蝕。”
“演算法會告訴我們,哪一塊磚,因為常年背陰,會滋生更多的青苔;哪一處牆角,因為迎著風口,會被吹蝕得更加嚴重;哪一片屋簷,因為雨水的沖刷,顏色會褪變得更有層次。”
“最終,我們將演算法得出的結果,透過人工的方式,一點一點地,‘畫’了上去。”
“所以,何老,您剛才說,我們是在‘養’這座城牆。您說對了一半。”
劉楚轉過身,看著早已被這番話震撼到無以復加的專家們,臉上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甚至帶著一絲偏執的笑容。
“我們不是在‘養’它。”
“我們,只是在用我們這個時代的技術,去向上帝,‘竊取’了六百年的光陰而已。”
一番話說完,整個八角亭,連同亭外的整個世界,都彷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亭內,十幾位白髮蒼蒼的泰斗,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動不動。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
那是,當一個凡人,親眼目睹了神明移山填海時,才會露出的、極致的、混雜著敬畏、恐懼與不可思議的……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何鏡山教授,才緩緩地,從那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他看著劉楚,眼神無比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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