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為整座長安城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金。
從流雲坊那略帶清冷的檀香與酒香中走出,重新匯入朱雀大街川流不息的人潮時,瀟瀟和她的閨蜜們,都產生了一種從畫中回到人間的、輕微的失重感。
坊內的琴音似乎還縈繞在耳畔,可坊外的氣息,卻已然是另一番活色生香。
街邊食肆裡飄出的、混合著茱萸和花椒的辛香,青石板路旁小販叫賣的、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的焦香,還有遠處飄來的、新出爐的胡麻餅那樸實的麥香……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股名為“人間煙火”的、令人無法抗拒的暖流,瞬間將她們從方才那不食人間煙火的雅集中,拉回了熱鬧的紅塵。
“我……我好像餓了。”婷婷摸了摸肚子,剛才在流雲坊裡吃的幾塊精緻糕點,此刻彷彿已被那高雅的氛圍消化殆盡。
“我也是,”小雅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這味道也太香了,這才是長安城該有的味道嘛!”
她們說笑著,沿著朱雀大街漫無目的地前行。兩側的店鋪已經紛紛掛起了燈籠,一盞盞燈籠如同一顆顆飽滿的果實,在暮色四合的微風中輕輕搖曳,將溫暖的橘色光暈灑在每一個路人的臉上。
就在這時,前方一陣格外熱烈的人聲,吸引了她們的注意。
只見不遠處,一座看起來格外氣派的三層酒樓前,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遊客。那酒樓的門臉是沉穩大氣的黑漆描金,飛簷斗拱,簷下掛著一排八角宮燈,門楣上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大唐食府”。
與其他店鋪夥計或賣力吆喝、或佛系等待不同,這家食府的門口,只站著一位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青布短衫,肩上搭著一條白毛巾的店小二。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眉清目秀,雙眼靈動,正被一群好奇的遊客圍在中央。
他沒有聲嘶力竭地叫賣,只是手持一把摺扇,不急不緩地,用一種近似於說書人的、帶著韻律和節奏的語調,朗聲說道:
“俗話說得好,‘鐘鳴鼎食之家,詩書簪纓之族’。諸位客官,你們可知,我大唐的公卿貴胄,平日裡在家中,都享用何等佳餚?”
他這個問題,瞬間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店小二也不賣關子,他“啪”地一聲開啟摺扇,輕輕搖動,臉上帶著幾分自得的笑意:
“尋常百姓家,講究的是柴米油鹽,吃個飽足。而咱們這官府人家,吃的是排場,是禮數,更是這菜餚背後,那一份‘步步高昇,官運亨通’的好彩頭!咱們大唐食府,別的沒有,偏偏就得了幾位致仕尚書府中掌勺大廚的真傳,將這輕易不出府門、秘不示人的官府菜,給復刻了出來,匯成一席,美其名曰——‘一品官宴’!”
“一品官宴?”有遊客好奇地問道,“都有什麼菜啊?”
“這位客官問得好!”店小二聞言,精神更振,他收起摺扇,用扇柄在空中虛點,彷彿面前就擺著一桌琳琅滿目的盛宴。
“咱們這'一品官宴',取花團錦簇,十全十美之意,共含冷、熱、湯、點一十二道大菜。別的先不說,就說這第一道頭菜,名曰‘金榜題名’!”
他聲音一揚,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此菜,非雞非鴨,用的是咱們青瑤山莊自養的雛鴿。取那破殼而出不過二十八日的乳鴿,以秘製香料醃製十二個時辰,使其骨肉皆入味。再用滾油淋之,炸至通體金黃,色如琥珀。上桌之時,鴿不切塊,整隻置於盤中,旁以炸得酥脆的米粉條作飾,形如一卷攤開的金色榜文。動箸之時,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皮破肉開,內裡的汁水奔湧而出,香氣能衝到人天靈蓋裡去!吃下此菜,寓意諸位家中的學子,都能一飛沖天,金榜題名,前程似錦!”
他這一番話說得是繪聲繪色,聲情並茂。遊客們聽得入神,彷彿那焦脆的鴿子皮破裂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那滾燙的肉汁和香氣已經鑽進了鼻腔,不少人都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
“好一道‘金榜題名’!”人群中,一箇中年遊客撫掌讚歎,“這彩頭好!”
店小二得意一笑,摺扇再展:“這還只是其一!再看那第二道熱菜,喚作‘玉帶繞樑’!”
“此菜乃是一道河鮮。取那鮮活的桂魚,去骨取其淨肉,切成薄如蟬翼的魚片。再將這魚片,與咱們山莊自產的菌菇、冬筍,一同裹入一張薄如宣紙的豆腐皮中,捲成條狀,形似官員腰間的玉帶。入鍋蒸熟,火候多一分則老,少一分則生。出鍋時,淋上用魚骨和火腿吊了三個時辰的頂湯。那豆腐皮吸飽了湯汁,變得晶瑩剔透,入口即化,內裡的魚肉鮮嫩,菌菇爽滑,筍丁清脆,口感層層疊疊,在口中次第綻放。吃下此菜,便祝願在座的各位,都能官運亨通,腰纏萬貫,富貴榮華!”
這一下,人群徹底不淡定了。
“我的天,這說得也太香了吧!”
“光聽著我都餓了,不行了不行了,我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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