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道緩緩從龍椅之上站起的身影，他們在等待一個裁決。
李世民沒有立刻說話，他緩緩走下那九階白玉臺一步一步走得極慢，卻又帶著一種如同山嶽般的沉重。
他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掃過左側那些神情激昂的武將，也掃過右側那些面容嚴肅的文臣。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群正襟危坐的白髮老者身上。
“諸位將軍之憂朕知之。”他先是看向程咬金等人，“朕亦是從屍山血海中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朕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草原上的部族其性如狼畏威而不懷德。若無我大唐將士以手中橫刀鑄就的赫赫軍威便不會有今日的四海昇平。”
這番話讓程咬金等人那原本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幾分。
“然，”李世民話鋒一轉，目光又落在了李敬同與何鏡山的身上，“諸位先生之言亦是金玉良言。武力能得天下卻守不住天下，強秦之鑑大隋之覆殷鑑不遠就在眼前。若我大唐只知以殺伐立國那與前朝又有何異？”
他緩緩踱步至大殿中央仰頭望向那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巨大藻井。
“朕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他彷彿在自問又彷彿在問這滿朝的文武、問這天下的蒼生，“我大唐究竟是何等的大唐？”
“是漢家天子只守漢家疆土的大唐？還是這天下萬族共尊共榮的大唐？”
他緩緩地轉過身，在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爆發出了一團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那光芒甚至比這滿殿的燈火還要耀眼！
他看著所有人一字一頓，用一種振聾發聵的、充滿了無上自信與博大胸襟的語調說出了那句足以讓後世傳頌千年的話！
“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眾心中炸響！
滿朝的“唐臣”無論是文是武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皆是面露駭然之色！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將中華與夷狄等同視之？！這……這……這在他們那早已根深蒂固的華夷之辨的觀念裡是何等的大逆不道！何等的驚世駭俗！
而何鏡山、李敬同、張承志等一眾專家更是，在聽到這句他們只在史書上見過無數次的熟悉的話語時，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一群被閃電正面擊中的凡人，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話在耳邊嗡嗡作響。
那不是一句臺詞！那是一種真正源自於骨髓深處的、超越了他們這個時代所有帝王的偉大的自信！是一種真正將天下萬民都視為自己子民的博大的胸襟！
“天……天可汗……”
李敬同教授的嘴唇哆嗦著無意識地吐出了這三個字。也只有這三個字才能配得上眼前這位說出這番話的帝王！
李世民沒有理會眾人的震撼，繼續用他那充滿了力量的聲音為自己的這句話做著註腳。
“何為‘愛之如一’？非是空口的仁德。”
“是我大唐的律法當一體通行於漠北與中原，無論是漢人還是胡人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是我大唐的官學與科舉當對所有心向長安的部族子弟一體開放，只要他有才只要他有德便可入我朝堂封妻廕子！”
“更是我大唐的商路當一體通達於西域與江南，讓他們的牛羊與香料能換回我們的絲綢與茶鹽！讓他們與我大唐血脈相連再也無法分割！”
“朕要的不是他們的畏懼！朕要的是他們的嚮往！”
“朕要讓他們知道成為一個‘唐人’遠比當一個在草原上忍飢挨餓的蠻夷要活得更有尊嚴也更有盼頭！”
“如此何須鎮撫？天下自會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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