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歲月》第1156章 白衣烙印(1)

作者:城市過了·2025-09-14

蔣凡回到客廳,遲疑了片刻,還是拿起了話筒。

電話那頭傳來梁哥的聲音:“凡弟,你的傷勢還沒有恢復,又不能去東莞的各家醫院,我給你安排了一個醫生,她叫鍾玲,現在從廣州出發,大概中午前趕到,到時候你安排一個兄弟去進山的路口接她一下。”沒有外人在場,梁哥又恢復了這親近的稱呼。

“醫生……”蔣凡喃喃自語一句,腦海裡再次閃現出錄影帶裡那個穿透明吊帶睡衣的女人。

“喂,喂,喂,”梁哥說完,沒有等到蔣凡的答覆,追問道:“你聽到我說話嗎?”

蔣凡回過神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哥,我聽到了,謝謝你的關心。”

“我們兄弟間用得著這麼客氣嗎?另外,文羽這段時間會留在廣州,協助鄭叔做些事情,告訴你一聲,以免你惦記。”梁哥正在開車,交代完後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蔣凡放下話筒,底座與話機碰撞發出的輕微“咔噠”聲,在驟然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立刻回應兄弟們投來的詢問目光,只是眉頭緊鎖,彷彿那話筒上殘留著難以承受的重量。

兄弟們見他神情凝重,也不好多問,只得關閉電視,各自回房休息。

蔣凡拄著柺杖,踱步回到院壩的石桌前坐下。指尖下意識地摸索著冰冷的石面,試圖汲取一絲能讓他冷靜的涼意。

“是她……怎麼會是她……”蔣凡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他點了一支菸猛吸了幾口,辛辣的煙霧嗆入肺腑,卻無法驅散心頭的震驚和翻湧的劇痛。

曾經為了保護陳安龍受傷,接診男醫生無視他的傷口還在流血,冷漠的話語至今刺骨。“縫針止血一起算,137元。沒錢,自己去買兩瓶雲南白藥也能止血,還來找我做什麼?”

那是他第一次領略到東莞這座城市的冷漠。後來幾次受傷都是住在虎門醫院,更是讓他對那裡的“白衣天使”麻木不仁。

現在身處這山居的寂靜,梁哥一句“從廣州安排醫生來”,卻像是一把鑰匙,意外地喚醒了他記憶裡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角落——大朗醫院。

畫面清晰起來:當時,伍文龍渾身是血被送進急診室,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女醫生沉著冷靜地指揮搶救。她面容清秀,眉頭緊鎖卻眼神專注,動作麻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伍文龍脫離危險轉院時,她還不厭其煩地向蔣英叮囑注意事項,甚至留下住院部電話,囑咐路上若遇麻煩,隨時找她。

那時是蔣英在照顧伍文龍,蔣凡只匆匆見過女醫生一次。模糊的記憶裡,那是一個漂亮又心善的女人,在這物慾橫流的東莞,罕見帶著溫度的“白衣天使”。

這一刻,錄影帶裡那個捧著布包、身著透明吊帶睡衣、神情絕望而惶恐的女人面容,瞬間與記憶中那抹代表著“善良”和“盡責”的潔白身影,產生了殘酷而令人窒息的重疊。

蔣凡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巨大的荒謬感和尖銳的心疼瞬間攫住了他。

那個在血腥中堅守職責、對素不相識的底層傷者傾注耐心的好醫生,竟然也成了祁雄權力魔爪下被肆意凌辱、踐踏尊嚴的犧牲品。錄影裡她那捧著布包、卑微乞求、眼中最後一點光都徹底熄滅的模樣,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蔣凡的心上。

無以復加的疼惜,混雜著對祁雄、對那個‘馮老’、對腐敗的滔天怒火。同時,一個比卓瑪的處境更沉重、更尖銳的冰冷問題,如同巨石般砸在他面前:要不要告訴梁哥?

卓瑪沒有固定職業和社會身份,她的捲入,更多是心靈創傷的再次撕裂。而這個女醫生不同,她有體面的職業,是受人尊敬的“白衣天使”。錄影帶裡不僅有她被凌辱的畫面,更有她為了家人向祁雄行賄,試圖用身體、金錢換取“公正”的‘鐵證’。一旦她的身份被揭穿,可能面臨身敗名裂、萬劫不復的後果。

他希望祁雄和‘馮老’這些毒瘤儘早被剷除,自己也好重獲自由。可一想到那個曾經給予底層人溫暖的女人,可能因此被世俗的唾沫徹底淹沒,他心中便湧起強烈的不忍。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他希望親自面見那個女醫生。瞭解她行賄的具體原因,或許自己能做點什麼。但這個念頭立刻被冰冷的現實刺穿:

其一:鄭明翰一再叮囑,為保自身和兄弟們的絕對安全,必須切斷與外界的一切聯絡。主動接觸一個瞭解不多的女人,風險巨大。

其二:見面需要一個理由,這不僅容易將女醫生置於極度難堪的境地,更可能因自己身份暴露或她情緒失控,給鄭明翰精心佈下的網帶來無法預測、甚至災難性的阻礙。

蔣凡一個人沉思了很久,也沒有理出一個頭緒,不知不覺中趴在冰冷的石桌上進入了夢鄉。

臨近中午,他在睡意朦朧中,被再次響起的電話聲吵醒,接通才知道是廣州來的醫生鍾玲到了。

他行動不便,只能叫醒張春耕去進山的路口接回鍾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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