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被押赴刑場的時候,還在朝她吐唾沫,罵她是背主的賤奴,是忘恩負義的畜生。
民義軍生怕顧陌產生心理負擔,專門派人給她和其他幾個帶頭開啟莊園的家奴做心理疏導。
那個負責疏導的幹部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說話溫溫柔柔的,可每一句都像是砸在人心上的石頭。
“你們不是背叛者,大貴族對你們的,不是恩惠,而是壓迫,是剝削,你們的處境是他們造成的,再給你們一口吃的讓你能活下去,就說成是對你的恩德,讓你們活不下去,就說是你們的錯,是你們生而為奴命該如此,這是不對的。”
顧陌和所有屬民坐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融化。
她想起原身這十六年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水、端水、梳頭、熨衣服、佈菜、倒茶、撐傘、驅蟲、薰香、鋪床……
從早忙到晚,從年頭忙到年尾,沒有工錢,沒有休息,沒有感謝,只有偶爾的賞賜和時不時落下的耳光。
她想起原身跪在冰冷的石階上守夜的那些晚上,膝蓋下的石頭又冷又硬,寒氣鑽進骨髓裡,凍得渾身發抖,眼淚流出來就在臉上凍成冰碴子。
她想起原身被管事踹倒在地,爬起來還要繼續幹活,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她想起原身看著父親和哥哥被拖走時的那種絕望,那種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不敢做的絕望。
這些,是恩嗎?
不是。
這是剝削,是壓迫,是把人變成牲口、變成工具、變成隨時可以丟棄的東西。
很多家奴雖然身體獲得了自由,但精神上卻仍舊被舊時代的那一套禁錮著。
他們覺得自己天生就是奴,天生就該跪著,天生就該挨打受罵。
他們不敢抬頭看人,不敢大聲說話,不敢爭取自己的權益。
透過心理疏導,透過一天天的學習和討論,透過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站起來,他們很多人也得到了精神上的自由。
後來,新政府又開始在白瑪高原普及教育。
他們在曾經的貴族莊園裡辦起了學堂,讓那些從來沒有讀過書、從來沒有寫過字的屬民們,從認自己的名字開始學起。
他們坐在那些和自己一樣曾經是家奴的人中間,手裡攥著一支鉛筆,一筆一劃地寫著。
他們寫自己的名字,寫人,寫自由,寫平等,寫新時代。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寫在粗糙的紙上,卻像是寫在了天上。
再後來,顧陌分到了地,分到了房子。
作為功臣,她還得到了獎勵和特殊的榮譽。
但她沒有留在吉雪谷,而是報名參加了醫療培訓班,學會了接生和打針,成了鄉里的一名衛生員。
她揹著藥箱翻山越嶺,給那些祖祖輩輩沒有見過醫生的人看病送藥。
那些老人拉著她的手哭著說:“以前有個頭疼腦熱只能硬扛,扛不過去就死了,菩薩從沒保佑過我們,現在好了,有你這樣的活菩薩來了。”
顧陌每次都搖頭:“我不是菩薩,我就是個和大家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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