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不散的心事
金縣普通高中的圍牆外，連片的稻田已經染成了金褐色，風一吹，稻浪翻湧，像鋪了一地碎陽光。展夢妍趴在教室靠窗的課桌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課本上的“秋收”二字，眼前又浮現出姐姐展迎迎的身影——姐姐彎著幾乎貼到地面的腰，手裡的鐮刀飛快地割著稻稈，汗水順著她曬得黝黑的脖頸往下淌，浸透了洗得發白的布衫。
“姐，歇會兒吧！”上次週末回家，展夢妍遞過水壺，卻被姐姐笑著推開：“沒事，趁日頭好，多割點。你回家看書去，姐姐還等著你的好成績呢。”展夢妍當時鼻子一酸，蹲下來想幫忙，姐姐卻硬是把她拉起來，塞給她一個剛從灶膛裡掏出來的烤紅薯：“快吃，甜著呢，補補腦子。”
“展夢妍，有人找你！”班長的喊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展夢妍抬頭，看見沈從舟站在教室門口，筆挺的軍裝在灰撲撲的校園裡格外扎眼。她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紅薯幹——那是姐姐送她回校時塞給她的。
走到走廊盡頭，沈從舟已經迎了上來，臉上堆著懇切的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夢妍同學，你好！自上次分別數日，你考慮得怎麼樣了啊？老首長很是著急，希望你能體諒一位老父親的心情……”
“沈從舟同志！”展夢妍猛地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她抬眼看向他，原本清澈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委屈和倔強，眼眶微微泛紅，“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請你們別打擾我的平靜生活！”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引來幾個路過同學的側目，“石明起就是有金山銀山我也不稀罕！他當他的首長，我做我的農家女兒！我早就考慮好了！”
沈從舟臉上的笑容僵住，他沒想到展夢妍的反應會這麼激烈。他張了張嘴，試圖解釋：“夢妍，老首長他也是一片好心，瀋陽的高中比這這兒的好……”
“好心？”展夢妍突然笑了，眼淚卻順著臉頰滑了下來，“他要是真的好心，就該知道我姐在家裡累死累活地供我讀書！他要是真的好心，就該知道我養父母年紀大了，身體不好，離不開人！”她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帶著哭腔，“你們只想著把我接走，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有沒有問過我姐怎麼辦？我爸媽怎麼辦？”
沈從舟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看著展夢妍泛紅的眼眶，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可軍人的職責讓他不能退縮：“夢妍，老首長是你的親生父親，他有權……”
“親生父親？”展夢妍的聲音陡然變冷，“在我爸媽從一口米湯一口米湯餵我長大的時候，他在哪裡？在姐姐為我攢學費，上學上山挖藥材的時候，他在哪裡？”她抹了把眼淚，轉身就走，“請你們以後別再來了！我不會跟你們走的！”
看著展夢妍決絕的背影，沈從舟無奈地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撥通了石明起的電話，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挫敗：“首長，夢妍她……態度特別堅決，說什麼都不肯跟我們走，還提到了她姐姐和養父母，情緒很激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石明起壓抑著怒氣的聲音，帶著軍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知道了。”他頓了頓，語氣更冷，“你現在去新興鄉新興村，找展羽和韻清。告訴他們說家裡供不起夢妍讀書，只要他們能讓夢妍輟學，跟你回瀋陽，我就給他們一筆錢，足夠他們養老，也足夠供他兒子讀書。”
“首長，這……”沈從舟皺起眉頭，“會不會太過分了？夢妍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更牴觸的。”
“執行命令！”石明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嚴，“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必須把她帶回來！”
沈從舟心裡一沉，只能沉聲應道：“是，首長。”掛了電話，他看向教室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風又起了，捲起地上的落葉，飄向遠處的稻田，像誰解不開的心事，在秋涼裡打著旋兒。
教室裡，展夢妍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微微顫抖著。她想起姐姐割稻子時的身影，想起爸爸媽媽佈滿皺紋的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不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向她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