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裡的詩行
七月的蟬鳴裹著熱浪,將窗欞震得微微發顫。展夢妍伏在舊書桌前,鋼筆尖在泛黃的日記本上洇開一小片墨色。她剛寫下“我在日記裡種下種子”一行字,筆尖忽然頓住——紙頁間竟蜿蜒爬出無數問號,像藤蔓攀上窗臺,又似銀魚遊向晨光。她慌忙用袖口去擦,睫毛卻輕輕一顫,抖落幾星薄霜。那霜沾在字跡上,遇著窗外漏進的暖風,倏地化開,洇溼了“季”字的最後一捺。她的心事,是抽屜深處那封未啟的信箋,在晨光裡悄悄洇潮,字跡模糊成一片氤氳的藍。
“小夢妍,你還會寫朦朧詩啊?!”
清朗的男聲驚得她指尖一顫。抬頭見少年倚在門框,短袖白衫沾著陽光,手裡還捏著半塊西瓜。是堂哥張建國,暑假來鄉下探親的城裡高中生。他眼睛亮得驚人,直勾勾盯著她攤開的日記本。
夢妍下意識合攏本子,指尖捏得發白:“這有什麼啊?就像你這種大城市重點高中的學生,會下棋,會做題,我這窮鄉僻壤的高中生,就該什麼也不懂,白痴一個唄?”她抱緊日記本,像護著一隻剛破殼的雛鳥。
張建國笑著走近:“好妹妹,讓哥哥看看你的日記行不?”
“不行,日記是我的個人隱私!”她把本子抱得更緊,後背抵著抽屜。
“我就想欣賞一下,你寫的朦朧詩,不是窺探你的隱私。”他眨眨眼,“再說了,你一個小女孩子能有什麼隱私啊?我看完後給你寫首朦朧詩。我可是北島的徒弟哦。”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夢妍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不服輸的倔強。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張建國立刻接上,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
兩人對視片刻,忽然齊聲笑起來。張建國撓撓頭:“沒想到你也能背北島的詩。”
“我……我偷偷學的。”夢妍低頭,手指絞著衣角,“你呢?你真的會寫朦朧詩?”
“試試看?”張建國接過日記本,翻到那頁寫滿問號的詩行。他沉吟片刻,筆尖在紙頁上輕輕滑動:
我在日記裡種下種子
卻長出了無數個蔓向窗臺的問號
你的睫毛上棲著薄薄的霜
怕目光一暖,就洩露了整個季的慌張
心事是未啟的信箋
在晨光的抽屜裡輕輕潮溼
而我,是那個偷看信箋的少年
在詩行裡,與你悄悄對答
寫完,他把本子遞迴夢妍手中。她低頭看,那些字跡像一群跳舞的小精靈,又像藤蔓纏繞的窗臺。她忽然抬頭,眼睛亮得像星星:“張建國,你……你真的會寫詩!”
“那當然,”張建國得意地揚起下巴,“北島的徒弟,可不是白叫的。”
“那……那我們比比?”夢妍忽然來了興致,“看誰寫的詩更……更朦朧!”
“比就比!”張建國坐到她旁邊,兩人頭碰頭,對著日記本上的詩行,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起來。窗外的蟬鳴漸漸弱了,夕陽的光透過窗欞,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株正在抽枝的樹。
暮色四合時,張建國忽然說:“小夢妍,你寫的詩,比北島的還美。”
“真的?”夢妍眼睛一亮,隨即又抿住嘴,“不過,你寫的也不差。”
“那……我們以後一起寫詩?”張建國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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