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懺悔
軍區招待所會議室裡的光線昏沉得像化不開的墨,空氣中浮著細塵,在漏進來的光柱裡慢悠悠地轉。石明啟背站在屋中央,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那枚銅釦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包漿,此刻卻映著他眼底的渾濁淚光——那是壓抑了半輩子的愧疚,終於在這一刻決了堤。
他微微垂首,額前稀疏的白髮隨著沉重的呼吸輕輕顫動,指節因為用力攥著什麼而泛出青白。粗糙的手掌反覆摩挲著軍裝下襬,彷彿能從那片磨損的布料裡,摸回當年那個意氣風發卻懦弱自私的自己。“展羽,當年我拋棄烏蘭亞妍是我不對……”話音剛落,渾濁的淚水便砸在斑駁的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溼痕。他喉結滾了滾,聲音裡裹著化不開的滄桑,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鐵鏽味的苦澀:“我也是沒辦法啊,首長對我有知遇之恩,他以前途相逼,我只能奉命娶了月淼。”
說到這兒,他猛地捂住臉,指縫間滲出的淚滴打溼了掌心。“可我遭報應了,婚後我們一直沒有孩子,她前年也染病走了,我現在就像個孤魂野鬼,人到中年,回家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
石明起放下手,佈滿紅血絲的眼死死黏在展羽身後展夢妍和韻清的房間,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枯瘦的手向前伸了伸,又猛地縮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羨慕,他嫉妒,更恨當年那個選了前途的自己。“你兒孫滿堂,定不知道這膝下無子的滋味有多苦。展羽,求你了,把夢妍還給我吧……”
“啪!”展羽猛地拍案而起,茶碗在案几上震得哐當響,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紅了他的手背,他卻渾然不覺。他指著石明啟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花白的鬍子隨著劇烈的呼吸一翹一翹,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烏蘭亞妍,那個像草原上格桑花一樣明媚的姑娘,是他這輩子最疼的小“妹妹”,是石明啟親手把她推進了地獄!
“你還有臉提烏蘭亞妍?!”展羽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鋼刀,帶著呼嘯的風,字字砸在石明啟心上。他上前一步,胸膛幾乎要貼上石明啟的臉,唾沫星子濺在對方的軍裝上:“她為了跟你在一起,跪在草原上三天三夜,磕得額頭流血,硬生生氣死了她爹孃!懷著身孕千里迢迢從巴音布魯克跑到東北,可你呢?正穿著新郎官的喜服,跟首長的女兒拜天地!”
展羽的眼眶通紅,往事如刀,字字剜心。他想起烏蘭亞妍臨死前攥著他的手,血染紅了她的衣裙,嘴裡反覆喊著“明啟”的樣子,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她在那個雨夜生下孩子,難產的時候嘴裡還喊著你的名字!石明起,你就是個殺人犯!是你親手把她逼上了絕路,你有什麼資格認女兒?!再說烏蘭亞妍生的是個死嬰,夢妍是我和韻清的女兒,憑什麼給你?!”
“我知道我渾蛋,你怎麼罵我都行!”石明啟猛地抬起頭,淚水糊住了臉上的皺紋,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磨得發亮的牛皮紙袋,指尖抖得厲害,連紙袋的繩結都解了三次才打開——這裡面裝的不是照片,是他後半輩子唯一的念想,是他對烏蘭亞妍遲來的、卑微的補償。“但夢妍是我女兒,我確認無疑!你看,她跟烏蘭亞妍長得一模一樣……”
兩張照片被小心翼翼地展開在桌面上。左邊是展夢妍在光明照館拍的,少女穿著月白色的布衫,眉眼彎彎,笑靨裡盛著陽光,照片右下角還印著照相館的鋼印;右邊是烏蘭亞妍生前的照片,草原上的姑娘穿著紅緞子坎肩,領口繡著素白的格桑花,眼神清亮得像呼倫湖的水,背景裡還能看到遠處連綿的草原和低頭吃草的羊群。
展羽的目光剛落在照片上,整個人便僵住了。他的手指懸在半空,剛到嘴邊的怒斥像被掐斷的弦,卡在喉嚨裡——那眉眼,那鼻樑,那嘴角彎起的弧度,簡直是烏蘭亞妍從照片裡走了出來!他猛地踉蹌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穩,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眼前發黑。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他看著照片,腦子裡亂成一團麻。烏蘭亞妍的死狀、夢妍小時候的樣子、韻清從門前欲言又止的神情,碎片般在他腦海裡閃過。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死死盯著照片,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石明起看著展羽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他知道,展羽動搖了,這是他唯一的機會,是他彌補烏蘭亞妍的唯一方式。“展羽,我知道我欠烏蘭亞妍的,欠夢妍的,我用後半輩子還,行嗎?”
窗外的風捲著落葉掠過窗欞,發出嗚咽似的聲響,像烏蘭亞妍當年在那個雨夜,那聲絕望的呼喚,穿過十幾年的時光,重重砸在兩個人的心上。展羽看著照片上那兩張相似的臉,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他緩緩滑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裡反覆唸叨著:“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