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爐邊的暖與軟
大鐘寺印廠的雪,是從傍晚就慢悠悠飄起來的,像東北老家冬夜窗欞上垂下來的軟冰稜花,一片接一片,把廠區裡的楊樹椏、煤堆尖,都蓋成了軟乎乎的白團子。展夢妍攥蜜棗推開宿舍門的那一刻,裹著酸菜鮮氣、排骨肉香的熱氣“呼”地一下撲過來,把她耳尖上凍出來的紅印子,瞬間烘得發暖。
這間連十平米都不到的小屋子,是兩個姐姐在異鄉攢出來的小窩:兩張刷著天藍色漆的鐵架床,並排靠在牆邊,床沿上搭著展迎迎織了半個月的米白色毛線圍巾,李婉瑩繡了半朵梅花的枕套露在棉被外頭,連床底下襬著的搪瓷臉盆,都貼著倆人手寫的名字貼。屋子正中間的煤爐燒得通紅,爐膛裡的煤球泛著暖融融的橘色光,爐上坐著的鋁壺“嗚嗚”哼著輕響,壺蓋邊飄出來的白汽,把窗玻璃蒙出一層厚厚的哈氣,倆人事先還用手指在哈氣上畫了歪歪扭扭的小太陽。
爐邊的大鐵鍋裡,酸菜燉排骨正咕嘟著冒泡。展迎迎三天前就從床底下翻出了東北老家帶來的酸菜缸,撈出來的黃心白菜絲脆生生的,帶著窖藏一整個冬天的鮮氣,今早天剛矇矇亮,她就踩著雪去早市挑了帶脆骨的精排,慢火燉了兩個多鐘頭,此刻一掀鍋蓋,酸香混著肉香漫得滿屋子都是,連落在窗沿的雪粒,都好像要被這香氣烘化了。爐沿邊一圈貼得整整齊齊的玉米餅子,是她今早四點就起來發的面,用的是李婉瑩上週從吉林老家捎來的新黏玉米磨的細面,此刻餅底被爐火烤出了深金的焦殼,甜絲絲的玉米香直往夢妍的鼻子裡鑽。
“快往爐邊湊湊,凍壞了吧?”展迎迎把夢妍的凍紅的手往自己掌心裡攥,另一隻手把盛得冒尖的酸菜排骨碗往她面前推,“排骨我特意挑的帶脆骨的,你小時候就愛啃這個,快趁熱吃。”
李婉瑩舉著三隻有碎花的搪瓷缸走過來,手裡那瓶粉標籤的果酒是她攢了三天的夜班補貼,特意繞了兩站地去的商店買的,瓶身上還凝著從外頭帶進來的細霜。她往三個缸子裡倒上淡粉色的酒液,氣泡在酒裡輕輕往上冒:“今天咱們仨好好熱鬧熱鬧,慶祝你們姐妹倆三個多月沒見,終於湊在一塊兒了!我早聽迎迎說,你天天在人大附中的補習班熬到深夜,連口熱乎的家裡飯都吃不上,今天可勁造!”
三個人的腦袋擠在掉漆的小方桌前,筷子碰著碗沿叮噹作響,嘴裡不停絮絮叨叨說著暖心的小事:說上次車間裡趕印學生課本,她們倆偷偷把印錯的插畫頁裁成小書籤,攢了滿滿一鐵盒;說上週下夜班的路上,倆人在雪地裡撿了只凍得發抖的小奶貓,現在養在車間的儲物間裡,天天偷摸給它喂剩飯。展夢妍咬一口玉米餅,焦脆的殼在嘴裡咔嚓響,暄軟的內裡帶著新玉米的清甜,吸滿肉湯的酸菜酸得透亮,連骨頭縫裡都浸著暖。她來北京這三個月,天天在補習班的檯燈下熬到眼皮發沉,回到租的那間漏風的小平房裡,被子捂半宿都暖不熱,前幾天房東敲著門說下週就要收房,她攥著書包站在冷風裡,連下一個落腳的地方都不知道。可此刻在這小小的爐邊,聽著兩個姐姐的笑,那些壓在心頭沉甸甸的慌,全被爐火烘得軟乎乎的,她長這麼大,第一次覺得,異鄉也能有像家一樣的溫度。
李婉瑩喝了兩大口果酒,兩頰紅得像浸了桃花,她伸手攥住夢妍的手腕,指尖暖得發燙:“夢妍妹妹,下週你休息可一定再來啊。你說要是咱們大鐘寺印廠,就在你人大附中旁邊該多好,哪還用得著你在外頭找那些又冷又貴的出租屋?直接搬過來跟我們擠一張床,晚上下了補習班回來,咱們仨還能湊在爐邊烤紅薯,給你補營養,多好啊。”
展迎迎捏著搪瓷缸的指尖泛著淺白,眼眶被酒氣燻得發潮,她指尖輕輕蹭過缸子上的碎花印子,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愧疚:“夢妍,姐今天藉著這點酒勁,必須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對不住。當初我實在太沖動,非要插手你哥處物件的事,跟他在電海印廠的辦公室大吵了一架,最後鬧得廠裡把我開除了。我走得太急,連你放在電海宿舍的行李都沒來得及幫你搬出來,好好的落腳地就這麼沒了,害得你來北京之後,只能臨時找個漏風的小平房湊活……我那時候真是被氣昏了頭,既害了自己,也拖累了你。”
“你看你,好好的提這些陳事幹嘛。”李婉瑩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酒勁上來,舌頭有點發短,話卻熱乎得燙人,“要是你當初沒從電海出來,哪能來我們大鐘寺?哪能跟我成天天一塊兒打飯、一塊兒熬夜趕工的好姐妹?我又哪能見到這麼乖巧懂事的夢妍妹妹?你可別瞎自責了。”說著她又往夢妍碗裡夾了塊最大的玉米餅,“你快多吃點這個,這玉米麵是我老家親戚剛磨的新糧,你迎迎姐天沒亮就起來發面,知道你就愛這口帶焦殼的,特意給你貼了滿滿一爐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