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假期像指尖的沙,攥得越緊漏得越快。開學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子勳就把洗得發白的書包往肩上一甩,書包帶在他瘦弱的肩背上勒出一道紅印。他跨上那輛掉了漆的二八大槓,腳蹬子剛踩了兩下,又回頭喊:“夢妍,在家好好的,等我考上軍校,就接你去城裡!學校的休學手續,我都會給你辦好的!”他的聲音有點啞,嘴角卻努力扯出一個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可眼底的紅血絲卻洩露了他的不捨——夢妍知道,哥哥昨晚肯定沒睡好,他房裡的燈亮了大半夜。
夢妍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望著哥哥的背影,他弓著背,書包在身後一顛一顛的,像是一隻負重的小獸,風轉起地上的稻葉,催著他的校服下襬鼓鼓的,哥哥的身影漸漸遠去,腳踏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細的塵土,把他的身影裹得越來越淡,漸漸的,那藏青色的影子越來越小。
展夢妍突然拔腿就追,風灌進她的衣領,把眼淚吹得滿臉都是。“哥——”她喊了一聲,聲音被風颳得七零八落,雙腳在土路上跑得飛快,布鞋上沾滿了黃塵,“你一定要考上!我在家等你!”她的喉嚨像被堵住了,每喊一聲都帶著撕裂般的疼,可哥哥的身影還是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直到那個揹著書包的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像一粒石子沉進了遠方的晨霧裡,夢妍才“撲通”一聲蹲下來,抱著膝蓋號啕大哭。她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乾燥的土路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小坑。風捲著落葉打在她背上,遠處的玉米地沙沙作響,像誰在低聲嗚咽。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把課本一本本塞進書櫃最底層,指尖劃過語文書的封面時,語文老師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展夢妍,你是個好苗子,堅持下去,名牌大學穩拿。”,她想起教室裡朗朗的讀書聲,想起作業本上老師紅筆寫下的“加油”,想起自己偷偷藏在枕頭下的大學招生簡章——那是她從班主任的辦公室裡偷偷撕下來的,上面印著她夢寐以求的京都外國語大學。可現在,那些夢像被生生撕裂了,有的留在灑滿陽光的教室,有的沉進了家裡的藥罐和地裡的玉米杆裡,那些曾經觸手可及的夢想,此刻卻像天上的星星,遙遠得讓人心酸。她感覺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感覺自己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麥苗,離開了熟悉的土壤,不知道該往哪裡紮根。
秋陽慢慢爬上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再回到那個飄著粉筆灰的教室,不知道下次和哥哥一起解數學題會是何年何月,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最軟的一塊。風裡的玉米香還在,可那熟悉的校園氣息,卻好像離她越來越遠了。
風穿過空蕩蕩的袖口,帶著秋日的寒意,展夢妍看著哥哥消失的方向,淚水紮在地上,溼了一小片泥土,像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回到那個充滿陽光和書香的地方,不知道自己的大學夢,是不是像這片深秋的落葉,再也回不到枝頭。那種感覺像面臨一場無聲的死亡,又像被生生撕成兩半,一半是曾經的自己,一半是現在的自己,在深秋的風裡,遙遙相望,無法形相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