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像刀子似的颳著窗紙,發出“嗚嗚”的哀鳴,可展家灶間裡卻暖得像個小陽春。展夢妍半蹲在灶前,手裡的燒火棍撥弄著灶膛裡的乾柴,火星子“噼啪”炸起,在昏黃的燈光下旋出細碎的光。她的臉蛋被爐火映得紅撲撲的,連帶著眼尾都染了層蜜糖似的暖,額前的碎髮被烤得微微卷曲,沾著細密的汗珠,像沾了層碎鑽。
“媽,你說這劉家姐姐,逃出來了……”展迎迎坐在小板凳上,手裡的土豆在刮皮刀下轉得飛快,薄如蟬翼的土豆皮簌簌落在腳邊,堆成一小團白絮。她的聲音裡裹著憤憤不平,刮皮刀猛地一用力,竟削深了一塊,露出土豆內裡嫩白的肉,“她那酒鬼爹怎麼忍心啊?把親閨女往火坑裡推!讓劉家姐姐十幾歲嫁給四十多歲的獨眼男人,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真是糟蹋人!想當年我們在龍江借住她家,豔春姐把僅有的白麵饅頭都給我吃,自己啃窩頭……”展迎迎說著,聲音哽咽起來,手裡的刮皮刀也停了下來,眼眶紅紅的。
韻清手裡擇著白菜,枯黃的菜幫子被她隨手丟進竹籃,發出“嗒”的輕響。聽到迎迎的話,她長長的睫毛垂了垂,指尖捏著的白菜葉被攥得發皺。“造孽啊……”她的聲音像被灶火燻過,帶著點沙啞,“當年在龍江,她媽媽去逝後,我就見豔春這孩子冬天穿著單鞋,凍得腳指頭都紫了,還得踩著雪給她爸打酒。她那酒鬼爹,喝多了就打她,打得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後來她被換給那獨眼男人,更是天天捱打,身上的傷就沒斷過。”說著韻清抬起眼,看向灶前的夢妍,眸子裡盛著化不開的愁,像結了冰的黑龍江水,“先住下吧,總能慢慢想辦法。夢妍,別燒火了,去後院叫你四哥五哥他們來,小時候都在龍江的草甸子上摸爬滾打,豔春這孩子見了他們,心裡也能暖和點。”
展夢妍正往灶裡添柴,聞言手裡的動作一頓。火舌舔著她的指尖,燙得她猛地縮回手,眼睛卻亮了起來,像燃著兩簇小火焰:“媽!四哥和豔春姐小時候不是天天一起放豬嗎?我記得有次四哥把過年攢了的糖塊都給她了,自己舔著手指頭看她吃!還有一回豔春姐掉進雪窩子裡,四哥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裹著她,自己凍得直打哆嗦,後來還感冒了好幾天!”她猛地直起身,燒火棍“噹啷”一聲磕在灶沿上,“四哥現在正好單身,豔春姐要是能當我四嫂,那簡直是天生一對!四哥肯定會疼她的,再也不會讓她受委屈了!”
韻清手裡的白菜“啪嗒”掉在案板上。她怔怔地看著夢妍興奮的臉,腦子裡像有根弦被猛地撥動——是啊,子強和豔春,小時候在龍江的雪地裡,兩個小身影追著豬跑,子強把凍得通紅的手塞進豔春的棉袖筒裡,說“我暖著你”;豔春把自己攢的凍梨偷偷塞給子強,說“這個甜”。可後來……後來子強得了肺炎,高燒燒得昏天黑地,在北大荒的土坯房裡,展羽沒有顧及到高燒的展子強,韻清束手無策,只知道用溼毛巾給他物理降溫,沒有退燒藥,展子強最後硬生生燒沒了半個肺葉,肩膀也塌下去一塊,走路時身子歪歪的,像被風颳斜的白楊樹。
韻清想起子強每次看著哥哥弟弟成雙成對時,轉身時落寞的背影;想起他半夜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在木頭上的聲響,沉悶得像砸在她心上;想起他心氣高,說“我就是打一輩子光棍,也不找個湊活的”,語氣裡的倔強和委屈,像根針,扎得她心疼。這些年,她這個繼母,看著他不受父親待見,在生產隊掙著最高的工分幫助家裡,看著他拖著殘疾的身子裡裡外外操持,家裡的重活累活全攬著,手上的繭子厚得像老樹皮,心裡的愧疚像灶裡的柴,越積越厚。為了不讓讀書的弟弟妹妹再拖累他,忍心讓他分家單過了。要是他能和豔春成了,那該多好啊,兩個苦命的孩子,互相扶持著,也能有個溫暖的家。
“對啊!夢妍你這鬼丫頭!”韻清突然笑起來,眼角卻瞬間溼了,淚珠砸在案板上,暈開小小的溼痕,“我怎麼沒想到!快去叫你四哥!迎迎,把醃的醃肉拿出來,再燉個小雞,今天要好好熱鬧熱鬧!”她的聲音帶著點哽咽,可嘴角卻翹得老高,手裡的動作也麻利起來,菜刀“篤篤”地落在案板上,節奏歡快得像在打鼓,“豔春這孩子命苦,子強也苦,要是能湊成一對,也算苦盡甘來了……”
展夢妍應了一聲,把燒火棍往灶邊一扔,轉身就往門外跑。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媽,我去叫四哥了!”她的聲音像只歡快的小鳥,撞在雪地上,又彈回灶間,把韻清飄遠的思緒猛地拉了回來。
韻清看著夢妍跑遠的背影,抬手擦了擦眼角。灶膛裡的火越燒越旺,鍋裡的水開始“咕嘟咕嘟”冒泡,熱氣瀰漫在灶間裡,裹著醃肉的香,裹著希望的暖,把那些年的冷和苦,都一點點烘得軟了。她看著灶裡跳動的火苗,突然覺得,這臘月的天,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