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餘溫還纏在窗欞的紅春聯上，展迎迎和展子勳的行李箱就已在堂屋中央立起。牆上的日曆剛翻過正月初五，遠在京都的印刷廠便催著開工了。
迎迎蹲在地上疊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指尖撫過袖口磨起的毛球，那是去年冬天在印刷廠加班時，被機器蹭出來的。她頭也不抬地跟正擦八仙桌的韻清搭話：“媽，我想帶夢妍妹妹去京都看看。”她把外套捋得平平整整塞進箱底，像在珍藏一件寶貝，“讓她逛逛京都的大學，見見世面，對她高考也是個動力。”
韻清手裡的抹布頓了頓，粗糙的指節蹭過桌面的木紋，那木紋裡藏著這個家幾十年的煙火氣。她轉過身時，眼角的皺紋裡藏著細碎的擔憂：“那得花多少錢？車票、吃喝、住的，哪一樣不花錢？是不是夢妍跟你提的？”
“不是她提的，是我和子勳商量的。”迎迎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火車票，票面上的油墨都磨淡了，邊緣還沾著點印刷廠的墨漬。她在媽媽眼前晃了晃，聲音裡帶著點急切，“夢妍是個好苗子，都上高三了，連京都城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你讓她怎麼鉚著勁考京都的大學？讓她親眼看看那兒的樣子，知道要奔的地方是什麼模樣，學習起來才有奔頭啊。”
韻清“啪”地把抹布往桌上一放，眉頭擰成了結，語氣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迎迎你這是什麼混話！山溝溝裡的孩子，連大山都沒出過，人家就不考京都的大學了？照你這邏輯，沒見過的地方就不能考了？想考上京都大學的都得去京城逛一圈？”
“媽，那不一樣。”迎迎趕緊拉過媽媽的手，那雙手佈滿了老繭，指縫裡還嵌著點洗不掉的灶灰，比她的手大一圈。她輕輕摩挲著媽媽手背上的青筋，那青筋像田埂上的老樹根，盤虯著歲月的痕跡。語氣軟了下來，“山區的孩子是沒條件去，可咱夢妍有啊！我和子勳在京都上班呢。你看，去京都的火車票才10塊9，這點錢我們出得起。”她晃著媽媽的胳膊，像小時候要糖吃那樣央求，“就讓她去待四五天，看看華清，大北的校門，在校園裡走一走，回來肯定不一樣。你就答應吧，回來的車票你給她買，行不？”
韻清看著女兒眼裡的懇切，那眼神像極了當年自己送迎迎第一次去京都時，迎迎眼裡的光。那時候迎迎才十七歲，揹著個比人還高的蛇皮袋，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眼裡是對遠方的憧憬，也藏著對家的不捨。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出反駁的話，只是嘆了口氣，轉身繼續擦桌子，聲音低低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鬆動：“讓我想想……”
迎迎眼睛一亮，知道媽媽鬆口了。她偷偷轉頭，看向堂屋虛掩的門——門縫裡，展夢妍的半張臉露在外面，鼻尖沾著點灰塵，眼睛亮晶晶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迎迎對著她比了個“OK”的手勢，夢妍的臉“唰”地紅了，像熟透的櫻桃，趕緊縮了回去，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一隻小老鼠偷偷溜過。
堂屋外面的老槐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叫著，像是在湊熱鬧。展夢妍靠在冰冷的門框上，心臟“咚咚咚”跳得快要衝出胸口，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她攥緊手裡的課本，指節都泛了白，課本上還印著她剛做的筆記，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小螞蟻在爬。她想起迎迎姐去年回來時，給她帶的那支印著“大北大學”字樣的鋼筆，筆帽上的銅圈已經磨得發亮，可她一直捨不得用，每晚都放在枕頭邊，像是握著一個遙遠的夢。有一次她夢見自己拿著這支筆，在大北的教室裡寫字，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紙上，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