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京都還浸在料峭寒意裡，風捲著碎雪沫子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刮似的。展夢妍把臉往羽絨服領子裡縮了縮，跟著姐姐展迎迎站在清河軍區大院的鐵門前，指尖攥得發白——那兩扇黑沉沉的大鐵門緊閉著，像頭沉默的巨獸，而門口的哨兵，是巨獸最忠誠的獠牙。
那哨兵就立在崗亭旁，軍大衣的風紀扣扣到下頜，身姿挺拔得像院角那棵百年青松。他手裡的衝鋒槍槍身覆著層薄霜，黑色槍托緊貼腿側，指節分明的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連指縫裡都透著股嚴陣以待的勁兒。最懾人的是他的眼睛，像寒潭般深不見底，掃過門口時，展夢妍只覺得渾身一僵，剛抬起來的頭“唰”地低下去，連呼吸都放輕了。那目光太亮、太沉，像探照燈似的，把她藏在心底的緊張、不安，甚至口袋裡揣的半塊芝麻糖都照得無所遁形。
“姐，他、他們會不會不讓我們進啊？”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點哭腔，肩膀微微發顫。
展迎迎側頭看了眼妹妹凍得通紅的鼻尖，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透過羽絨服傳過來：“這是軍區大院，哪能跟咱們巷口的家屬院比。你在這兒站著別動，我去登記。”她的腳步穩當，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給展夢妍吃了顆定心丸。
展夢妍遠遠地看著，只見崗亭前的哨兵“啪”地一下併攏腳跟，積雪從褲腿上簌簌落下。他右手利落抬起，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胳膊繃得筆直，指尖幾乎觸到帽簷，連帶著軍大衣的褶皺都紋絲不動。展迎迎憋不住笑，也學著他的樣子抬手敬禮，只是胳膊彎沒伸直，手還歪歪扭扭地翹著，活像個剛入隊的小學生。哨兵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動，快得像錯覺，隨即側身做出“請進”的手勢，展迎迎吐了吐舌頭，快步鑽進了飄著白汽的警衛室。
沒幾分鐘，那扇緊閉的大鐵門“嘎吱”一聲緩緩向兩側開啟，厚重的鐵門軸轉動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安靜的雪地裡格外清晰。展迎迎從門裡探出頭，衝展夢妍揮著手，馬尾辮隨著動作甩來甩去：“夢妍，快進來！”
展夢妍像得到赦免似的，快步跑了過去，羽絨服的帽子被風吹得往後翻，露出凍得通紅的耳朵。穿過鐵門時她還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那尊“青松”，他依舊保持著挺拔的軍姿，雪落在他的帽簷上，積了薄薄一層，像戴了頂白絨帽。
“姐你真厲害！”展夢妍仰著臉，眼裡滿是亮晶晶的佩服，剛才的緊張勁兒散了大半，連說話的聲音都輕快了些。
展迎迎拉著她的手往院裡走，手指劃過路邊修剪整齊的冬青，冬青葉上的積雪簌簌落下：“這有什麼厲害的，進軍區大院都得走流程，要登記身份證，還得給要找的人家打電話核實，確認了才能進，哪能隨便出入。你看那棟樓，三樓靠窗的那家，去年有個陌生人硬闖，被哨兵攔下來了，後來才知道是走錯地方了。”
展夢妍跟著姐姐走進清河軍區大院時，最先撞進眼裡的是道路兩側整齊的松樹。粗壯的樹幹得兩人合抱，深褐色的樹皮皸裂著，像刻滿了歲月的掌紋，枝椏斜斜伸向天空，在頭頂織出一片濃密的綠網。風一吹，松針的葉子沙沙作響，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在青灰色的柏油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誰隨手撒了把碎金。
路兩旁的住宅樓是統一的米黃色外牆，牆面上爬著幾株藤蔓。順著防盜網往上攀，“這要是在夏季，這凌霄花會在窗臺下開成一小片雲霞。每棟樓前都種著月季和冬青，月季開得很盛，粉的、紅的、白的，花瓣邊緣帶著點清晨的露珠，嬌豔欲滴；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排穿著綠軍裝的小衛士。”展迎迎向展夢妍介紹著。
不遠處的操場上。一群穿著迷彩服計程車兵正在訓練。他們排成整齊的方陣，喊著響亮的口號，腳步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一、二、三、四！”的口號聲在大院裡迴盪，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和力量。操場邊的單槓上，有個士兵正做著引體向上，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操場旁邊的小花園裡，幾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在跳皮筋，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兒歌。她們的臉曬得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小辮子隨著動作甩來甩去，像兩隻快樂的小燕子。花園的石凳上，坐著幾位穿著軍裝的老人，手裡拿著報紙，戴著老花鏡，偶爾抬頭看看操場上計程車兵，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展夢妍跟著姐姐往深處走，空氣中飄來淡淡的飯菜香，混合著泥土的氣息。她看到有穿著白大褂的護士提著暖壺從樓裡走出來，腳步匆匆；有穿著軍裝的軍官手裡拿著檔案，邊走邊和身邊的人討論著什麼；還有幾個小朋友揹著書包，蹦蹦跳跳地。
“看那棟樓，”展迎迎指著不遠處的一棟五層小樓，“那是軍區的醫院，裡面有很多厲害的醫生，好多受傷的戰士都是在那裡治好的。”
展夢妍順著姐姐指的方向看去，那棟樓的窗戶上掛著白色的窗簾，樓前的空地上停著幾輛軍綠色的救護車，車身上的紅十字標誌格外醒目。樓門口有兩個士兵在站崗，身姿挺拔，像兩尊雕塑。
“如果是夏季，再往前走，是一片整齊的菜地。菜地裡種著黃瓜、西紅柿、茄子，綠油油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藤蔓順著竹竿往上爬，會結出小小的黃瓜。”展迎迎繪聲繪色的說著。菜地旁邊的豬圈裡，幾頭肥豬正哼哼唧唧地吃著食，尾巴甩來甩去。“這是軍區的後勤基地，”展迎迎笑著說，“軍區食堂用的菜和肉都是這裡產的，純天然，無汙染。”
展夢妍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充滿了驚奇。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地方，既有軍營的嚴肅和整齊，又有生活的煙火氣。這裡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透著一種不一樣的精神，讓她覺得既陌生又親切。
風又吹了起來，松柏的葉子沙沙作響，彷彿在訴說著這個大院的故事。展夢妍跟著姐姐繼續往前走，腳步越來越輕快，心裡的緊張和不安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感動和溫暖。她知道，這次來清河軍區大院，將會是她人生中一段難忘的經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