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撞進猥瑣目光裡的時候，展夢妍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連公交車發動機的轟鳴都聽不見了。剛才還在心頭翻湧的對京都建築的驚歎、對梅展餘韻的欣喜，像被一盆冰水潑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後脊竄起來的刺骨寒意，順著血管一下子爬滿了四肢百骸。
她整個人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手指下意識地狠狠收攏，指尖把金屬拉手硌得發疼，指節繃得發白，連帶著整個胳膊都輕輕抖了起來。那男人黏膩的目光像爬在皮膚上的蟲子，從她的領口一路往下掃，她下意識地含胸縮肩，另一隻手忙不迭拽了拽羽絨服的拉鍊，把原本敞著一點的領口拉得嚴嚴實實，指尖抖得半天都摸不準拉鍊頭，好不容易扣住了，又因為用力太猛，拉鍊“咔噠”一音效卡著布料卡了殼，急得她鼻尖瞬間冒了一層細細的冷汗。
最初的震驚過去，羞恥和恐懼緊跟著攥緊了她的心臟。她猛地轉回頭，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再往身後看一下，臉頰燒得厲害，熱度從耳尖一直漫到脖頸，連露在羽絨服外面的脖子都紅透了，可臉色又白得嚇人，嘴唇抿得緊緊的，被牙齒咬得失去了血色，微微抖著，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她長到十九歲，在小鎮上長到這麼大，從來沒遇到過這樣骯髒的事，只覺得渾身都髒了，那蹭在羽絨服上的觸感像粘在皮膚上洗不掉，噁心得她胃裡都輕輕翻了起來。
她咬著牙，藉著公交車靠站晃了一下的力道，拼盡全力往旁邊挪，肩膀蹭過旁邊大叔的工具包，硌得生疼也不敢吭一聲，腳被人踩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也只把眼淚往肚子裡咽，終於挪出了小半步，後背離開了原來的位置，她才敢輕輕喘了口氣，背緊緊貼住冰涼的車門鐵皮，那涼意透過羽絨服滲進來，才稍稍壓下一點渾身的燥熱和慌。她悄悄抬眼，睫毛抖得像風中的紙片，順著密密麻麻的人頭縫往車頭找姐姐，眼睛裡已經蓄滿了淚水，水光晃得她看不清前面的人影，找了半天才看見一點熟悉的藏藍色髮帶，那是姐姐今天出門別在頭髮上的，她一下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張了張嘴想喊“姐”，可聲音堵在喉嚨裡，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只出來一點氣音，根本傳不過去，周圍的人聲又吵，那點微弱的聲音一下子就被吞沒了。
她還沒穩住呼吸，身後那股帶著煙味的熱意又貼了上來，這一次對方甚至得寸進尺，手肘故意蹭過了她的腰側。展夢妍渾身的汗毛一下子都豎了起來，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前一縮，差點沒抓住拉手摔出去，幸好另一隻手及時扶住了車門框。眼淚終於忍不住了，一顆淚珠順著臉頰滾了下來，她慌忙偏頭，用肩膀蹭掉了眼淚，不敢哭出聲音，只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了一點淡淡的血腥味。憤怒從心底冒了上來，可憤怒又立刻被更深的恐懼蓋過去，她想大聲喊，想罵那個男人，可週圍都是陌生的路人，她張不開嘴，她怕別人看她的眼光，怕被人說“是不是你自己穿得少”，這種羞恥壓得她抬不起頭。
她又試著往車頭擠，推前面人的後背，可前面的人動都不動，她越擠，後面的男人越跟著貼上來，那黏膩的呼吸都快噴到她頸窩了。她徹底慌了，渾身都開始輕輕發抖，握著拉手的手已經麻了，卻不敢鬆開，一鬆開就會倒下去，她只能就這麼僵著，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又趕緊偷偷擦掉，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眼睛直直盯著那截露在人群外的藏藍色髮帶，心裡只會反反覆覆念著“姐，救我，姐”，可就是喊不出來。她被夾在車門和人潮中間，連轉身躲開的空間都沒有，只能任由那噁心的觸碰粘在身上，恐懼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連呼吸都帶著顫，逃不開，也躲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