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備鈴剛響過，走廊裡還飄著前排男生打鬧的笑鬧聲，王老師扶著牆站在教室門口，花白的頭髮被穿堂風撩得散了一綹，她朝展夢妍抬了抬下巴，聲音壓得低，卻帶著不容推拒的沉：“夢妍，跟我來。”
展夢妍握著黑筆的手緊了緊，把剛寫了半行的地理答題卡扣在桌面上，起身跟著往外走。鞋跟蹭著水磨石地面，每一步都踩得穩——她早料到會有這一天，從放棄提前招錄取的那天起，她就等著這一場勸。
辦公室的吊扇轉得慢悠悠，把王老師辦公桌上的補錄表吹得掀了個角，“今日18點截止”的宋體紅字，像燒得發紅的線，勒得人眼緊。五十九歲的地理老師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枯瘦的手指點著那張表，語氣是掏了整顆心的懇切，又藏著壓不住的急：“夢妍啊，你怎麼就這麼拗呢？本省師大已經給了你名額，補錄走個流程，月底就能拿通知書，提前上岸啊！這是多少同學擠破頭都搶不來的運氣！七月高考那是什麼？那是千軍萬馬擠獨木橋，掉下去就爬不上來的！我教了四十年書，我們這普高多少年沒出一個京都的學生了？掰著手指頭數，上一個還是我剛評職稱那年，都二十七年了！就是市重點的尖子生，一年能摸到京都師大線的，也就一兩個，你這是拿自己的前程賭啊！心氣太高，摔下來是要痛到骨頭裡的！”
展夢妍垂著頭，額前的齊劉海遮住眉眼，指尖悄悄攥緊了校服口袋裡那張皺巴巴的京都師大招生簡章——那是去年從招新展架上撕下來的，摸了快一年，紙邊都起了毛，校徽的輪廓都被指尖磨得發亮。她聽見王老師的話，每一個字都落在實處，道理她懂，爸媽前幾天還嘆著氣勸她“差不多就行了”，可她心裡那根釘子，早就釘死了，拔不動。
“說話啊孩子！還有兩個小時就封系統了！錯過今天，本省師大的門就真對你關了！我年底就退休了，這是我最後一屆畢業班，我就想你們個個都穩穩當當，別留下一輩子的遺憾啊！”王老師的聲音都發啞了，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聲，震得展夢妍抬了抬眼。
她沒有躲，脊背一點點挺直，原本垂著的肩膀穩穩展開，猛地抬起頭時，王老師都愣了——那雙眼亮得嚇人，像裝了一整個夏天的太陽，亮得能燒穿所有的猶豫和不安。她往前站了一小步，從書包裡掏出自己的地理錯題本，“啪”地輕輕放在補錄表旁邊，那本子翻得封皮都掉了一半，用透明膠粘了兩層，每頁紅筆標註的錯題擠得密密麻麻，連頁邊空白都寫滿了答題思路。
“王老師，對不起，我不填補錄。”她聲音不大，沒有拔高語調，卻每個字都咬得剛硬，像釘子砸進木頭，穩得晃不動，“提前招高師的歷地綜合，最後一道三十一分的大題，我把巖坎錯看成了湖岸線，整整二十分沒拿，那道題你上週剛在講臺上領著我們拆過答題邏輯，我就是進考場慌了，看錯了比例尺，不是我不會。”
她翻到錯題本最後一頁，那裡用鉛筆畫著一張分數拆解圖，紅筆勾得清清楚楚：“還有六十一天，我每天刷兩道地理壓軸大題，每週模考一次文綜，我算過，我最近三次校模的平均分，離京都師大去年的分數線差二十分，地理就能撈回十五分，剩下五分，我從英語完型和文綜選擇裡摳，每天多背十個單詞，多背一個知識點，肯定能補上。”
“我就是要考京都的大學。”她指尖按在那張皺巴巴的招生簡章上，慢慢掏出來，平平整整鋪在桌面上，“學高為師，身正為範，我想進去讀，想跟著最好的老師學，進京都的高等學府，是我一生的夢想，七月高考我能考好，就算真的考不上，我也不後悔。”
吊扇的風掃過桌面，吹起簡章的邊角，露出“京都師範大學”六個燙金大字，亮得晃眼。王老師盯著那六個字，又看著眼前女孩眼裡燃得不肯滅的火，忽然就紅了眼角。她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也是這樣站在自己老師的辦公室裡，攥著師範專業的志願表，對著勸自己“嫁個當地人穩當”的老師，說我就要去讀師範，就要回小城教書，那時候她眼裡，也是這樣燒著不肯滅的火。
老教師沉默了半分鐘，伸手拉開了辦公桌最裡面那把鎖了十幾年的銅抽屜，掏出一個用藍粗布包得整整齊齊的本子，解開布結，是一本線裝的手札，封面上寫著“地理大題答題精要”，是王老師幾十年的筆跡，紙都黃了，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連犄角旮旯都塞滿了她總結的答題陷阱和得分技巧——這是她教了四十年地理的底氣，從來沒給任何一個學生看過。
她把藍布手札推到展夢妍面前，枯瘦的手輕輕覆在她手上，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暖得發燙：“好孩子，是老師慫了，求了一輩子穩，忘了年輕人生來就是要撞南牆的。就衝你這份決心，老師陪你撞。從今天起，每天晚自修下課來我這兒，咱們一道題一道題啃，一分一分往上掙，你往京都衝，老師在你身後給你託著。”
展夢妍捏著藍布手札的邊角，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卻咬著唇沒讓掉下來，只對著王老師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極低，能聞到老教師身上熟悉的粉筆灰混著茉莉花茶的香氣，那香氣裹了她三年，此刻成了她闖七月最硬的底氣。
直起身的時候，上課鈴脆生生響了，她把藍布手札抱在懷裡，轉身往教室走，走廊外的銀杏被風吹得嘩啦響，落了一片扇形的葉子在她肩頭。她抬頭往校門口的方向看，能看見遠處天邊鋪著的火燒雲，紅得像燒起來的旗——她的決心早就燒在了那兒，這一趟七月的硬仗，她一定會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