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妍信心滿滿地往學校食堂走——高考這三天,學校統一安排考生餐。食堂裡蒸汽騰騰,排氣扇嗡嗡轉著也吹不散悶熱,往日考生餐只有稀米粥就鹹蘿蔔,今天學校破了例,按人頭每人多加一個熱乎的煮雞蛋,淡香的蛋香混著米香飄得滿廳都是,可大家都攥著勁兒,連放碗筷都輕手輕腳,滿屋子都是壓抑的呼吸聲。展夢妍飯卡里只是訂了主食的,額外的雞蛋屬於副食,這份副食沒有她的份,只打了一碗白米粥,就著自己帶的醬油慢慢喝完,擦了嘴起身要走,忽然一隻粗糲的大手從腰側伸過來,“咚”地把個溫乎乎的圓東西,硬塞進了她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兜。
“去考場路上吃,補勁兒。”
聲音壓得極低,像蚊子蹭過耳朵,展夢妍剛回頭,食堂的小師傅鄭懷勇已經縮回去擦打飯臺,後背繃成一塊硬石板,眼睛直勾勾瞟著管理員辦公室的方向,腳步挪得飛快,油乎乎的圍裙角掃過地面,連頭都不敢抬,生怕被哪個管事的撞見,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她指尖一碰,溫熱的蛋殼隔著粗布熨過來,那股暖一下子扎進心口,酸意混著愧疚猛地衝上來,鼻子瞬間就酸了,剛剛壓下去的不安又翻了上來。她趕緊伸手往外掏,要把雞蛋還回去——她已經拖累了哥哥姐姐,怎麼還能再拖累一個食堂小師傅,這兩年,她交不起生活費,每天只買得起份米飯,鄭懷勇就總趁打飯的亂勁,往她碗底埋一勺燉得爛乎乎的土豆,收工的時候塞給她半個剛蒸好的發糕,冬天還會把烤在煤爐邊溫著的紅薯偷偷塞給她,哪一樣不是他從自己牙縫裡省出來的?今天這雞蛋是他高考的定額,他自己捨不得吃要塞給她,她怎麼能要?
腳剛挪了一步,就看見鄭師傅從蒸籠騰騰的白汽後面探出頭,遠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黑沉沉的,咬著牙壓著嗓子:“想讓我難看?快走!快走吧!”
那一眼兇得很,一下子把展夢妍的腳步釘在了原地,伸出去的手不由自主縮回來,按在了兜口那團溫熱上。心跳得咚咚響,負罪感像潮水一樣把她漫過——他就是食堂最小的師傅,與班級的同學差不多大,無父無母,新處了女朋友,憑什麼天天照顧她?要是被管理員發現,這個月的滿勤獎一百塊就沒了,那搞不好連這份工都丟了,她這不是明擺著拖累人嗎?
展夢妍總盼著高考快點來,考完就不用再來食堂,不用再受他的照顧,這份沉甸甸的負罪感總能輕一點,可真到了這一天,她摸著兜裡溫熱的雞蛋,只覺得心裡沉得要喘不過氣——先是哥哥姐姐,再是鄭師傅,她這一路走過來,欠了這麼多人情,要是高考輸了,她拿什麼還這些恩情?要是贏了,她走了,這份情她又要什麼時候才能還得上?
食堂外的蟬鳴還在拼命地叫,一聲比一聲急,考點的廣播已經開始通知第二天的考生進場,聲音透過擴音器炸開來,震得窗玻璃都發顫。展夢妍吸了吸發酸的鼻子,指尖又用力按了按那團溫熱,蛋殼的溫度慢慢滲進皮膚,把那顆翻江倒海的心烘得穩了些。不管了,她想,今天這兩科已經發揮得夠好了,明天的數學和綜合,她也一定能穩穩拿下,不辜負哥哥姐姐的血汗,也不辜負鄭師傅這顆熱雞蛋,將來她好好讀書,好好工作,總有一天能把欠的人情,一筆一筆都還上。
考場就在前面,京都就在前面,哥哥姐姐在前面等她,鄭師傅的好意也揣在她兜裡,她深吸了一口滾燙的空氣,抬步往食堂外走去,這顆小小的熱雞蛋,是這個滾燙又忐忑的七月裡,所有人偷偷塞給她的底氣,託著她一步步,往那個她盼了三年的未來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