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薄現實感
展夢妍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釘在原地，眼淚無聲洇溼了胸前的衣服領口，連肩膀都忘了抖。展子勳把展迎迎摔門時碰掉的搪瓷缸撿起來擱回桌上，指尖蹭過缸身掉的瓷，語氣帶著點硬邦邦的溫柔：“別哭了，她要走就走，本來就是拿定了主意的人，脾氣擰得跟頭牛似的，不撞得頭破血流不會回頭。”
他踢了踢腳邊堆著的打包袋，“今晚你先在這鋪個地湊合一晚，忍忍，明天我請假，提前跟房東問了幾處，帶你去看房子。我跟她吵架是我們的事，你別往心裡去，也不用跟著摻和，一門心思複習就好，過完年高考，這一次不能再出錯了。”
第二天日頭爬上衚衕的灰瓦，展子勳扛著最大的那捲鋪蓋走在前面，展夢妍拎著一兜書跟在後面，京都老胡同縱橫交錯像走不到頭，他們拐了七八道彎，繞開幾個堆在路中間的煤球筐，終於在爬著喇叭花的院門跟前停住——就是這間帶小院的大雜院了。
展子勳交待幾句就急匆匆的上班去了。
房東是位和藹的太太，這讓展夢妍的緊繃的心，鬆了一口氣。
老太太粗糙的手掌按著她的手，指尖帶著曬過太陽的暖意，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胳膊：“看你這眼睛腫的，還沒緩過來呢吧？別憋著，想哭就哭會兒，這小門房偏靜，沒人來笑話你。你是不是看哥哥走了，想家了？”
她抬眼掃了掃晃悠悠的木板床，又絮絮叨叨說：“我瞅這床板太薄，夜裡睡著硌得慌吧？我西屋堆著一床舊棉絮，待會兒給你抱來鋪上，總比硬木板舒服。你一個小姑娘家，孤零零在這兒落腳，不容易，有事就喊我一聲，我姓王，院裡人都喊我王奶奶，別跟我客氣。”
不一會兒老太太又給展夢妍提來一壺水：“這沒房原是個雜間，沒打算出租的，所以沒有自來水，你要用水上正房找我。”
“謝謝！奶奶！”展夢妍急忙接過水壺。
老太太笑著把壺往她床頭邊挪了挪，看著她垂著肩紅著眼的樣子，語氣軟得像棉花：“不用謝，都是從苦日子熬過來的，哪能不幫襯一把。你哥來租房的時候我這屋子裝得滿滿的雜物，我是臨時騰出來的，現在京都的房子不好租啊，寸土寸金。”
她從衣襟兜裡摸出兩塊用油紙包著的奶糖，塞進展夢妍攥著衣角的手裡：“剛蒸了餑餑，我給你拿了一塊甜的，放我外屋鍋臺上溫著呢，待會兒收拾完了過去拿，墊墊肚子。你這一天折騰下來，肯定餓了。”
老太太按住她要鞠躬的肩，笑著搖頭：“不用這麼多禮，出來討生活都難。對了，這門房牆根潮，我昨天曬了半袋幹稻草，你鋪在床板底下吸潮氣，不然住久了要腿疼。”
她頓了頓，看著屋角堆剩的半捆舊報紙，又補充：“院裡公共茅廁在東南角，晚上出去怕黑，你就敲我窗戶，我給你拿馬燈。天快黑的時候風大，這破門閂松，記得插上，別害怕。”指尖還留著水壺殼子的溫涼，展夢妍把水壺放在床腳塌下來的磚臺上，轉身扶著那晃悠悠的床沿慢慢坐下，木板立刻發出一陣吱呀呀的呻吟，晃得她跟著晃了晃。鼻尖鑽進一股久積的潮黴混著舊木頭的味道，像極了老家縣城裡，姨姥家堆柴火的倉房——她忽然就紅了眼眶，明明昨天還跟姐姐擠在印刷廠的集體宿舍裡，吵著要分一塊姐姐帶的桂花糖，怎麼轉天就只剩自己一個人，縮在這麼個連風都擋不住的小門房裡了。
展夢妍抬手按住發顫的下唇，長長撥出一口帶著潮氣的氣，低低對著空落落的屋子唸叨：“總算有地方落腳了，總比昨晚在印刷廠庫房蜷著強，哥也能回去上工，不用兩頭牽掛了。”
可話剛說完，心口那股堵得慌的勁兒又上來了，她指尖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襟，眼睛盯著牆縫裡鑽出來的一根野草，聲音輕得像飄：“就是不知道姐姐……她現在在哪兒？天快黑了，她找到住的地方沒有？她性子那麼烈，跟哥吵成那樣，肯定拉不下臉回頭，會不會餓肚子啊……她消氣了嗎？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她呢？”
風從破門縫鑽進來，吹得窗紙上破洞嗚嗚響，她抱著膝蓋縮在晃悠的床板上，沒敢再出聲，只把臉埋進膝蓋裡，悄悄把眼淚蹭在了洗得發硬的褲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