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晨霧還沒散,展夢妍那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連牆皮縫裡都浸著昨夜的寒氣。她裹著打了補丁的厚棉被睡得正沉,窗外零星的鞭炮聲都沒把她吵醒,直到門板被“咚咚”敲得發顫,她才迷迷糊糊掀開粘著眼屎的眼皮,頭髮亂得像剛被風颳過的鳥窩。
她趿著鞋幫塌了一半的棉拖往門口挪,胳膊順著頭頂往死裡抻,懶腰拉得後背都發出輕響,哈欠打得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滑,含含糊糊的嘟囔聲裹著睡意飄出來:“誰啊,這麼早……大過年的也不讓人睡個整覺。”
門外的聲音裹著點冷風鑽進來,亮堂堂的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鮮活勁兒:“是我,展夢妍你快開門,咱們去滑冰吧。”
展夢妍的腳步猛地頓住,那點睏意瞬間跑了大半,她在心裡直犯嘀咕:曹春軍?這清北的學霸是把鬧鐘定在雞叫前頭了?大年初一的天剛亮透沒倆鐘頭,跑這兒喊人滑冰?她踮著腳蹭到窗邊,指尖撩開結了薄霜的窗簾縫往外偷瞄——可不就是他,舊棉帽的帽簷快壓到眉毛,耳尖凍得通紅,手裡攥著兩雙磨得掉漆的冰鞋,就算把半張臉都裹進厚圍巾裡,那對標誌性的單眼皮一露出來,展夢妍一秒就認了出來。
她瞬間慌了神,趕緊撲回床邊抓過棉襖往身上套,釦子扣錯了三顆又急著往下扯,襪子踩在腳面上也顧不上捋,胡亂扒拉兩下就拉開了門。曹春軍一腳踏進來,先打了個寒顫,掃過四面牆都泛著涼的小屋子,笑得直挑眉:“你這小出租室溫度跟外頭差不了兩度,也就沒風,東北人抗凍的基因算是讓你發揮到極致了。”
他說著話,目光落到牆角的鐵皮洗臉盆上,就看見展夢妍舀起缸子裡飄著碎冰碴的涼水,往臉上撲的時候凍得嘶嘶吸氣,那股子爽利勁兒看得他忍不住連連點頭。展夢妍撈起硬邦邦的舊毛巾擦了兩把臉,擰開那隻印著大紅花的“友誼”雪花膏罐,挖了一大塊往凍得發皴的臉頰上抹,語氣裡帶著點酸溜溜的勁兒:“你是清北的高材生,宿舍暖氣燒得能穿單衣晃悠,哪能懂我這天天熬到後半夜刷題的高中生啊。”
“別在這兒說怪話,”曹春軍伸手把她往小鐵爐邊推了推,“等明年你考進來,我們就是校友了。別費勁生火折騰了,我本來還以為女生住的地方能暖得像開春的花房,跟我回宿舍,我那兒還有掛麵和鹹雞蛋,煮兩碗熱的吃完直接去未名湖,不比在這兒凍得哆哆嗦嗦強。”
展夢妍眼尖瞥見牆角堆著的幹松木塊,伸手就撈了一塊往爐邊放,嘴硬道:“我這兒還有兩包珍藏的泡麵,點上火三分鐘就能開鍋,犯不上跑那麼遠折騰。”
指尖剛碰到磨得發亮的火柴盒,門板又被輕輕敲了兩下,比剛才曹春軍的敲門聲輕得多,帶著點工地裡常有的、粗糲又客氣的鈍響。展夢妍直起腰,皺著眉嘟囔:“又會是誰啊?大年初一的怎麼都往外跑。”
拉開門就看見左叔裹著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手裡端著個豁了個小口子的白瓷碗,帽簷上還沾著點外頭的碎雪。“左叔!你過年沒回老家啊?”展夢妍趕緊往旁邊讓了讓。
“工地得留人看鋼筋水泥,就不回去折騰了。”左叔把冒著白汽的碗往她手裡遞,熱氣燻得她鼻尖瞬間發暖,“今早剛包的酸菜餡餃子,聽見你屋裡有說話聲,就給你端一碗,熱乎的,新年討個順順當當的好彩頭。”
“謝謝左叔!新年快樂!”展夢妍抱著碗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小月牙,關上門回頭衝曹春軍晃了晃手裡的碗,眼睛亮得像沾了星子,“這下省事了!我生火煮壺開水,衝個熱餃子湯,就著熱乎氣吃完再去滑冰,凍不著也餓不著。”
小鐵爐很快燒得旺起來,橙紅色的火苗舔著壺底發出嗡嗡的輕響,兩人就著熱餃子湯吃得渾身冒汗,裹緊棉襖往清北走,沒一會兒就站在了未名湖邊。展夢妍原以為大年初一的湖面肯定安安靜靜,抬眼直接愣在了原地——冰面上熱鬧得像趕大集,冰車被孩子們劃得橫衝直撞,穿冰鞋的學生繞著湖心亭滑出一道道亮閃閃的弧線,還有家長攥著粗麻繩在前面拉冰車,後座的小孩舉著凍硬的糖葫蘆,脆生生的笑聲隔著半片湖都能傳過來。
“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啊?!”展夢妍瞪著眼睛,手裡拎的冰鞋都差點滑到地上。
“估計都是清北家屬院的孩子,過年沒地方玩,全跑這兒撒歡來了。”曹春軍笑著湊過來,單眼皮彎成兩道軟乎乎的小月牙,“你要是覺得這兒擠不開,我藏了個絕好的地方,冰面是未名湖的好幾倍,就算人再多也能滑得開。”
“什麼地方這麼厲害?”展夢妍瞬間來了精神,剛才的鬱悶全散得一乾二淨。
“頤和園的昆明湖啊!”曹春軍把下巴一抬,滿臉得意得像藏了個獨屬於自己的秘密。
展夢妍頭搖得像撥浪鼓,把冰鞋往懷裡緊了緊,腦袋晃得麻花辮都散下來幾縷:“那得收門票吧?我才不花那冤枉錢,就在未名湖滑挺好的,擠點就擠點。”
“瞧你那點小氣樣,”曹春軍伸手點了點她凍得發紅的鼻尖,興奮得聲音都拔高了半度,“今天是大年初一,頤和園免費開放,一分錢不用花!”
“真的?!”展夢妍的眼睛“唰”地就亮了,那些在歷史課本上翻了無數遍的插圖瞬間湧進腦子裡,“我來京都這麼久還沒去過頤和園呢!十七孔橋、大銅牛、佛香閣……我閉著眼都能把課本上的介紹背下來!”
兩人踩著沒腳踝的碎雪往頤和園趕,剛到東宮門就看見排隊的人繞了小半圈,展夢妍瞬間就慌了,拽著曹春軍的袖子往後縮,皺著眉晃他胳膊:“你可別騙我啊,要是走到門口要收門票,我兜裡那點錢可不夠,到時候我直接轉身就跑。”
“來都來了,怕什麼。”曹春軍滿不在乎地攥著她的手腕往籤票口走,暖乎乎的溫度順著袖口傳過來,把她凍得發涼的指尖都焐熱了。
展夢妍攥著衣角提心吊膽地蹭過檢票口,工作人員只是笑著道了句“新年好”就放她進去了,她長長地舒了一大口氣,拍著胸口像卸下了塊壓了半天的大石頭。
昆明湖的冰面鋪得平展展的,藍瑩瑩的冰面映著天上的太陽,像撒了一地細碎的鑽石。兩人在背風的老柳樹下換好冰鞋,展夢妍剛撐著樹幹站起來,就順著冰面“嗖”地滑出去兩步,風從耳邊掠過去,把她的棉襖下襬吹得飄起來。她再也顧不上平時刷題時的拘謹,張開胳膊在冰面上肆意地旋轉、跳躍,麻花辮的髮梢掃過臉頰,帶起點點細碎的冰碴,清脆的笑聲順著開闊的湖面飄出去老遠,連遠處臥在岸邊的那尊大銅牛,都好像被這滿是少年氣的快樂,晃得活泛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