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奴籍,無戶冊!於去年為主報仇,私殺奴籍侍女兩人,供認不諱!念其年幼未及冠,情有可憫,依《刑律》,可免死一次!現判石頭……流放山南道!” 少年被帶上堂,臉上還帶著稚氣和未消的恨意,聽到流放,身體微微顫抖,卻倔強地沒有求饒。
天色尚未完全亮透,晨曦的微光勉強透入公堂。這一大早,判決已如疾風驟雨般落下,處置了一窩人犯。
順利得超乎張經緯的預料,他昨晚在夢裡反覆推演的各種激烈對抗場景,竟一個都沒用上。這份順利,反而讓他心頭掠過一絲不真實感。
“帶——沈開陽!”張經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積蓄已久的鋒芒!
兩名身材魁梧的衙役,幾乎是拖拽著沈開陽進入公堂,狼狽不堪,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兩個大拇指被一副特製的、異常堅固的鐵銬狠狠反扣在背後!這是一種極其痛苦且屈辱的姿勢,肩關節被強行向後拉扯,整個上半身都佝僂著,正是張經緯特意為他“量身定做”的。
巨大的痛苦讓沈開陽臉色扭曲,額上青筋暴起,但他依舊強撐著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張經緯,充滿了怨毒和不屈。
張經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刺向沈開陽:“沈仙長,熬了一夜,還是一個字都不肯說嗎?”
沈開陽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帶著極致的羞辱和挑釁:“有夠膽子……現在……就殺了我!”
“殺你?”張經緯冷笑一聲,“殺你,要用國法!而不是用屠刀!”
沈開陽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扭曲而詭異的笑容,彷彿抓住了最後的籌碼:“殺了我……那些被你們找到的‘活死人’(藥人)……就都沒得救了!他們永遠只能是行屍走肉!只有我知道……喚醒他們的‘仙引’!”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張經緯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反而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嘲諷:“哦?是嗎?不殺你,那些活死人就有救了?沈開陽,你當本官是三歲孩童?你根本……就不知道讓他們恢復如常的辦法!對吧?!” 他斬釘截鐵地戳破了沈開陽的謊言。
沈開陽瞳孔猛地一縮,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隨即被更深的瘋狂掩蓋:“你要賭一把嗎?!賭他們的命!”
張經緯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決絕的弧度,身體向後靠回椅背,“好啊。那本官就跟你賭一把。我賭你的‘槍’裡……沒有子彈!黃粱!宣判!”
黃粱深吸一口氣,展開最後一份、也是最沉重的判詞:
“案犯沈開陽,淮南道黃山人……”
沈開陽突然掙扎著嘶吼起來,打斷了黃粱,“等一下……我是武州人!武州赤縣的!”
黃粱被打斷,有些無措地看向張經緯:“大人,這……他的民帖上確實是……”
張經緯不耐煩地揮揮手,眼神如冰:“黃典史,他的祖籍墳塋在哪兒,對判決毫無影響!繼續!”
黃粱定了定神,提高聲量:
“案犯沈開陽,武州赤縣人士!於高陽五石散一案中,實為主謀首惡!邪教‘九君教’,妖言惑眾!私煉禁藥,殘害百姓,以活人試藥,致使生靈塗炭,罪孽滔天!證據確鑿,罄竹難書!依照《天朝律例》、《刑律》、《石藥律》……判沈開陽——斬立決!”
“斬立決?”張經緯猛地一拍驚堂木,聲音如同炸雷,震得整個公堂嗡嗡作響!他霍然起身,指著沈開陽,眼中燃燒著足以焚燬一切的怒火,“如此罪大惡極、人神共憤之徒,區區一個斬立決,豈能告慰那二百餘條冤魂?!豈能震懾天下妖邪?!豈能平復高陽百姓心頭之恨?!”
他轉向黃粱,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黃典史!你判個毛線!沈開陽此獠,罪該萬死!當處以極刑——凌遲!”
黃粱臉色一白,聲音發顫:“大人!我……我朝自太祖開國以來,為顯仁德,已廢除凌遲酷刑!百年未用!這……這於法不合啊!”
“於法不合?!”張經緯厲聲道,“法乃人定!此獠之罪,百倍於尋常死刑犯!其惡行,已非常法所能懲!今日,本官就要開這個先例!做這廢除極刑後的第一人!”他盯著黃粱,一字一句道,“等雲州刑房衙門的複核判令一到!立刻將這妖道,押赴城西菜市口!千——刀——萬——剮!以儆效尤!”
黃粱被張經緯的氣勢所懾,又想到沈開陽的滔天罪惡和民憤,咬了咬牙,提筆在判詞上重重修改:“那就……改判極刑——凌遲!待上峰核驗後……執行!”
“凌遲?千刀萬剮?”沈開陽聽到判決,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發出一陣癲狂的怪笑,他忍著劇痛挺直了些身體,用那雙怨毒到極致的眼睛死死盯著張經緯,“哈哈哈!說什麼極刑?不就是怕了嗎?怕我死了,你那點‘仁政’救不了那些藥人?張棋!你以為切開我的皮肉,我就會求饒?就會說出你想聽的?做夢!老子就算被剮成骨架,也要咒你張家斷子絕孫!咒你高陽永無寧日!有種就來啊!老子等著!”
“廢什麼話!”張經緯被他惡毒的詛咒激得怒火更熾,厲聲喝道,“給他畫押!”
衙役強行按住沈開陽因痛苦和憤怒而劇烈顫抖的身體,抓住他完好的手指,沾上印泥,狠狠按在了那份判他千刀萬剮的供詞之上!一個扭曲、鮮紅、如同泣血般的指印,烙印在紙上,也彷彿烙印在這血腥清晨的尾聲裡。公堂之上,只剩下沈開陽粗重而怨毒的喘息,以及張經緯冰冷如鐵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