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開陽穩住身形,看著搖搖欲墜的張經緯,臉上露出殘忍而得意的獰笑:“張經緯,你看清楚了!”他指著祭壇下方,那正從另一條通道如同潮水般湧入地宮的、密密麻麻蹣跚前行的身影——正是梁大海和錢明驚恐萬狀地逃竄進來,他們身後,是無數衣衫襤褸、皮膚青灰、眼神空洞、散發著濃烈藥臭與死亡氣息的“活死人”大軍!
“看到了嗎?!”沈開陽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這樣的不死藥人,我九君教在天下各地都秘密煉製了無數!它們就是覆滅腐朽天朝的利刃!天朝,要亡了!哈哈哈哈哈!”
張經緯艱難地抓住祭壇邊緣,穩住身體。他回頭看向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活死人浪潮,又看向臺下被擒的龐鹿、浴血的王二狗、木頭、陳建雄,還有那些被蠱惑或被迫的死士……恐懼、憤怒、悲憫,無數情緒在他胸中翻騰。然而,當他再次抬起頭望向沈開陽那張扭曲瘋狂的臉時,所有的情緒都沉澱了下去,只剩下一種冰封般的、深入骨髓的冷靜,和燃燒在眼底的、足以焚燬一切的憤怒。
他不再搖晃,穩穩地站在祭壇邊緣,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穿透喧囂的力量:“你……你們九君教,如此滅絕人性,將活生生的百姓煉成這等行屍走肉……就不怕你們口中信奉的‘神仙’,降下真正的天罰嗎?”
“天罰?”沈開陽彷彿聽到了最滑稽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張經緯,你太天真了!天罰,那是用來懲戒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的!而我們,是代天行道的使者!我們得到的,只會是凡人的供奉和瞻仰!是成仙的契機!”
“供奉?瞻仰?”張經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錐心刺骨的質問,“若是你們的父母至親,被你們如此對待,你們也能心安理得嗎?!”
沈開陽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掠過一絲極其扭曲的猙獰,隨即化為徹底的瘋狂:“父母?哈哈哈!告訴你也無妨!我沈開陽親手煉製的第一個完美藥人,就是我的老父親!他如今不老不死,力大無窮,成了我最忠誠的‘仙衛’!這才是真正的‘孝道’!你懂什麼?!”
“畜生……禽獸不如!”張經緯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冰渣。
“罵吧!盡情地罵!”沈開陽一步步逼近,匕首再次舉起,寒光映著他眼中的殺意,“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再多說兩句遺言吧,很快,你的人頭就要高懸在這祭旗之上了!”
張經緯沒有後退,反而微微側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地宮的巖壁,望向那遙遠的天光,又彷彿落在了更深的回憶裡。他的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是淮南人……聽說淮南人,水性都特別好?”
沈開陽一愣,顯然沒料到這生死關頭對方會問這個:“什麼?死到臨頭,胡言亂語些什麼?!”
張經緯的目光收了回來,定定地看著沈開陽,那眼神深邃得如同腳下的暗河:“我剛到高陽赴任時,班房裡有個小奴隸,總是不服管教,整日罵我是個‘狗官’……起初我惱恨,不解。直到有一天,在街市上,我看到一隻瘦骨嶙峋的癩皮狗,為了護住它那餓得奄奄一息的小主人,死死咬住一個搶食歹人的褲腿,任憑棍棒加身,皮開肉綻,至死……都沒有鬆口。”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和了悟,“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狗’,不是罵人。是在說……忠誠。”
沈開陽眉頭緊鎖,完全被張經緯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囈語的話弄糊塗了,殺意都為之凝滯了一瞬:“你……你到底想說什麼?”
張經緯緩緩吸了一口氣,那口空氣彷彿帶著冰渣,刺得他肺部生疼。他挺直了脊樑,身上的傷口似乎在這一刻都不再疼痛。他的眼神變得異常清亮,如同被暗河水洗過,一種近乎神聖的決絕在他臉上浮現。
“人在要死的時候……確實能悟出些真東西來。”張經緯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地宮的喧囂,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我張經緯,今日也悟到了我的‘道’。”
“道?”沈開陽嗤笑一聲,但眼底深處卻不由自主地被勾起了一絲扭曲的好奇,“你一個凡俗狗官,能悟出什麼道?”
張經緯的目光掃過臺下焦急萬分的王二狗、木頭、陳建雄,掃過那些麻木或恐懼的死士,掃過那潮水般湧來的活死人,最終,落回到沈開陽身上。他的嘴角,竟緩緩勾起一個近乎悲壯的笑容:
“我的為官之道,很簡單。”
“我張經緯,就是一條狗。”
“一條……百姓的忠犬!”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如同受傷孤狼最後的嘶嚎,充滿了無盡的憤怒與守護的決絕:
“若是有誰,敢欺負我的主人——!”
“忠犬——必——吠——!!!”
“吠”字出口的瞬間,張經緯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兇悍光芒!他不再是一個文弱的縣令,而是一頭被徹底激怒、欲與敵偕亡的猛獸!
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低頭,朝著沈開陽緊抓著自己衣領、距離自己最近的那條手臂,狠狠咬了下去!這一口,凝聚了他所有的憤怒、絕望、以及對腳下這片土地上萬千生民的悲憫與守護之志!
“啊——!!!”沈開陽猝不及防,劇痛瞬間淹沒了他!他發出一聲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驚恐和暴怒之下,他手中的匕首本能地、瘋狂地朝著張經緯的腰腹、肩膀胡亂捅刺下去!
“噗嗤!噗嗤!”
鋒刃入肉的悶響令人頭皮發麻!鮮血瞬間染紅了張經緯的錦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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