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結束後,菌生蟹的身形已經瀕臨崩潰,螯鉗上的骨質碎片開始剝落,步足關節處的暗紫色纖維大量裸露在外,複眼的光芒也黯淡了不止一半。
核桃站在那片被孢子風暴洗刷過的菌毯上,用兩隻前爪死死握著蚩尤劍的劍柄。
他的身體還在發抖,但他的眼神已經不再是前幾輪輪迴那副猶疑不決的模樣。
“福仔!再給它——再給它一下——!”
此時此刻,核桃的信念已經抵達巔峰。
他的雙眼亮起了湛藍色的光芒,白笛也隨之亮起。
那不是螢火般的微光,而是白晝般的光芒從笛身每一條細密的裂紋中噴湧而出,瞬間將整片陰暗的半球形空間照得亮如日曬。
笛身在發光,光芒順著掛繩往上攀升,覆蓋了他的脖頸、肩胛、右前臂,然後順著他的爪背蔓延到蚩尤劍的劍柄。
那道純淨到近乎刺眼的白光在青銅劍身上纏繞、流淌、塑形,直至完全覆蓋。
而那白色的寶劍,便是勇者之劍。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壯漢忘了罵髒話,福仔忘了自己神力已經幾乎耗盡,嶽峙淵握著柺杖的手微微發顫,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著那道白光,嘴角無聲地翕動了一下。
他只聽過這把劍的傳說,在暗河裡每一個難眠的夜晚,在翻開那些從廢墟中搜尋來的殘卷時,總會有一句話刻在第一頁——“石之勇者持寶劍,將天庭擊墜于山河盡頭”。
但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親眼看到這把劍在他面前重新現世。
核桃沒有想那麼多,他只是感覺到自己右爪上的重量突然變輕了,劍不再像之前那樣難以負擔。
他抬起前爪,用兩隻爪子同時握住了發光的劍柄,將劍尖對準了菌生蟹僅存的那幾顆還在轉動的複眼。
“我不會——輸給你的——!!”
然後他縱身躍起,劍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那些從劍身上剝離出來的白色光芒在空中凝聚成了一道橫貫整個空間的劍影,劍影從菌生蟹複眼的正中央垂直劈入,穿過螯鉗,穿過軀幹,穿過那層由無數屍骸與菌絲聚合而成的外殼,一直貫穿到內部最深處的核心。
菌生蟹的身形瞬間崩潰,所有的菌絲在同一瞬間失去了控制,那團龐大而扭曲的身影在一聲不似任何生物能發出的嘶鳴中轟然倒塌。
炸眼的白光從他身體的裂縫裡崩裂開來,無數記憶碎片如潮水般席捲了核桃。
那是被菌生蟹吞噬的所有生命的記憶,以最原始、最無序的形式從破碎的核心中噴湧而出。
核桃想閉上眼睛,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意識就這樣被直接拽入那片記憶的洪流。
他看到了一張張從未見過的面孔,一個人類的少女蹲在山洞深處,用匕首在地上刻下最後一段話,眼眶裡蓄滿的淚水在菌絲蔓延到指尖的瞬間被蒸發成白霧;
一個矮小的精怪在殘垣斷壁之間拖著一條斷腿爬向同伴癱倒的身體,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句核桃聽不懂的方言,尾音還沒落下就被從牆縫裡湧出的菌絲包裹成了繭;
一個青年蹲在已經成為枯骸的母親身旁,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後用一片碎瓷片割斷了自己腳踝後方被菌絲附著的地方。
他還看到了那個蓬頭垢面的男人——那個自稱“石之勇者”、被菌絲吊著後頸充當人餌的存在——在記憶裡他曾經真的拔出過那柄石劍,真的面對過那隻菌生蟹,真的在同伴全部犧牲之後仍然念著“守護世界”握緊劍柄向穹頂衝鋒。
太多的記憶,太多的時間,太多不該由一隻尚未成年的孟極來承受的悲傷與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灌入核桃的意識。他的眼睛睜著,但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
他的嘴張著,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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