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庫在廠區的最深處,是兩排青磚平房,屋頂很低,開著小而扁的高窗。平房外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門口掛著一塊“倉庫重地閒人免進”的牌子,白底紅字,格外醒目。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庫房值守人員正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連忙站起來。李波衝他點了點頭,值守人員掏出鑰匙打開了門上的大鐵鎖。
門推開,一股濃郁的酒香撲面而來——不是那種沖鼻的酒精味,而是醇厚的、悠長的、像是被歲月泡軟了的糧食精華的香氣。江春生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那股香氣順著鼻腔一直灌到了肺裡,整個人都像是被酒氣燻得微醺了。
進門是一個向下的緩坡,路面用青磚鋪成,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緩坡旁邊還有供人行走的水泥面踏步臺階。李波邊走邊介紹說這裡以前是防空洞的主通道,現在改成了下行坡道,運酒的推車可以直接推進來。洞內的溫度確實比外面低了好幾度,空氣清涼而溼潤,光線昏暗,只有幾盞白熾燈在洞壁上發出昏黃的光。走完坡道,面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十口半人多高的小口大陶缸。陶缸的缸身上蒙著一層細細的水珠,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每口缸的缸口都用黃泥封得嚴嚴實實,封泥呈饅頭狀的弧形凸起,表面光滑而緻密,沒有任何裂縫。缸口封泥上綁著一塊紅布,紅布上貼著存酒年份的標籤。
江春生走到一口標著“八〇年”的陶缸前,低頭仔細看著那層封泥。封泥呈灰白色,表面光滑得像瓷器,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結實的聲響。他是搞工程的,對材料有一種本能的敏感——這層封泥的顏色和質地,怎麼看怎麼像石灰土。他好奇地轉過身問李波,“李廠長,我聽說有的酒一存就是三五年,而且存的時間越長越好。這封口的材料就是黃泥嗎?怎麼看著有點像石灰土。”
李波笑了起來,走到那口缸旁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缸口的封泥,“到底是搞公路建設的,一眼就看出來這裡頭有石灰。我們短期庫存——就是三年以內就要勾兌出廠的基酒,封口簡單,用牛皮紙加塑膠布紮緊就行了。但這邊這個窖藏庫不一樣,這裡面的酒都是需要窖藏三年以上的陳釀原漿。封口工藝就講究多了。”
他豎起手指,一樣一樣地數給江春生聽,“封口的關鍵材料有三樣——磨成粉劑的黏性黃泥、熟石灰、新鮮純生豬血。比例是黃泥三份、熟石灰一份,用豬血調稠。豬血遇到石灰會凝固,幹了以後硬實得像石頭一樣,不透酒氣、防蟲防黴,是長期窖藏的核心材料。調好的豬血黃泥要搓成泥條,沿缸口整圈糊滿,整體做成凸起的圓頂,厚度兩到三公分,表面蘸清水抹光滑,不留縫隙。為了讓封泥不容易乾裂,裡面還要加少量細稻殼。”
江春生聽完,不由得對這層看似普通的封泥多了幾分敬意。一罈好酒的背後,連封口都有這麼多講究。他又注意到每口缸的缸口封泥都像一個大饅頭,圓滾滾地凸起著,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李波走到另一口標著“八〇年”的陶缸前。這口缸的封泥已經被打開了——封泥敲掉以後,缸口用牛皮紙和塑膠膜重新封好,上面壓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沉重砂袋。李波掀開紅布的一角,用一把長柄小竹舀從缸裡舀出半勺原漿酒,遞給江春生,“聞聞。”
江春生接過竹舀,湊到鼻尖。那酒液清澈透明如水,在昏黃的燈光下幾乎看不見顏色,但酒香卻濃烈得像要把人燻倒——不是商店裡賣的那種溝兌酒的香味,而是純粹的、未經稀釋的糧食精華,帶著一股被歲月浸透了的醇厚和霸道。他輕輕吸了一口酒氣,感覺那香氣順著鼻腔一直鑽到了腦門,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殷科長,你把酒壺開啟。”李波吩咐道。
“好呢!”殷小川高興的從王濤手中接過一個塑膠壺,擰開蓋子。
李波從旁邊的工具箱裡拿出一個鐵皮漏斗插在塑膠壺口,讓殷小川扶著,又轉身拿出一個大號的白鐵酒提,一提一提的把大缸裡的白酒舀進漏斗。酒液順著漏斗流進塑膠壺裡,發出清脆悅耳的汨汨聲,濃郁的酒香在整個地下酒窖裡瀰漫開來。
兩個十斤的塑膠壺都灌滿了,殷小川把塑膠壺蓋子擰緊。
李波把酒缸重新封蓋嚴實,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江老弟,這酒是68度的原漿,八〇年封缸的,今年正好第九個年頭。拿回去別直接喝,度數太高傷胃。最好是勾兌一下,降低一些度數後再喝。勾兌的簡單方法我上次已經告訴殷科長了,就是一斤這個原漿酒,兌150克,也就是三兩冷開水,酒的度數就會降到52—53度了。最好是兌蒸餾水,口感會更好。”
“李廠長,這太珍貴了,實在是不好意思。”江春生道。
“這在我們廠不算什麼。”他擺擺手對江春生繼續說道:“江老弟,這兩壺酒就當是咱們重新認識一下的見面禮,你就別跟我客氣。”
江春生和殷小川一人提著一壺酒從酒庫出來,四人重新回到地面上。午前的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剛從陰涼的地窖裡出來,眼睛被刺得有些睜不開。
李波要帶江春生參觀一下他們的生產車間。王濤把兩個酒壺接過去往吉普車走去,江春生和殷小川在李波的帶領下,去參觀酒廠的生產車間。
江春生對酒廠的生產工藝並不陌生。以前在治江基層社工作時,陳和平所在的副食品加工廠就和酒廠在一起。酒廠有大小,生產工藝也都基本上是一樣的。
半個小時後,四人同乘著王濤駕駛的吉普車離開了酒廠。
吃飯就在柳瑞晴的“老北京飯莊”。
李波顯然也是這裡的常客,一進門柳瑞晴就從吧檯後面迎了出來。她穿著那件墨綠色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上面夾著漂亮的髮夾,臉上掛著殷勤而不過分熱情的笑容。“李廠長,殷科長,王科長,你們來了!快請快請,包間早就準備好了,菜也安排下去了。”
當她的目光掃到跟在後面的江春生時,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更深了幾分,“喲,江老闆也在!今天什麼好日子,幾位大忙人湊得這麼齊?”
殷小川接過話頭,“柳老闆,今天李廠長做東,菜你可得撿最好的上。你們店裡那個新來的川菜師傅,上次那個水煮魚做得不錯,今天再來一份。對了,烤鴨三吃也是我們的最愛。”
“殷科長放心,包您滿意。”柳瑞晴把他們引到一樓最裡面的那個小包間,親自沏好茶,然後退出去安排菜品。不一會兒,冷盤先端上來了——白斬雞、醬牛肉、涼拌黃瓜、花生米,擺盤精緻,色澤誘人。熱菜一道接一道地往桌上端:烤鴨三吃、紅燒甲魚、水煮魚片、回鍋肉、炒青菜。
李波端起酒杯,先敬了大家一杯——感謝殷科長一直以來的關照,也感謝江老闆在他家門口修路,以後大家都是朋友。幾人碰杯,一飲而盡。殷小川喝完砸了砸嘴,說這臨江大麴雖然不錯,但跟剛才在酒窖裡聞到的原漿酒比起來就差遠了。李波笑著說那當然,原漿酒是六十八度的精華,這瓶裝酒是溝兌過的,能比嗎。
席間,李波和江春生聊起酒廠搬遷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