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六月七日，農曆五月初四，明天就是端午節了。
天氣依然晴好，太陽從東邊一露頭就帶著灼人的溫度。工地上七點一過就熱鬧起來了——昨天剛澆完一段混凝土，今天按計劃拆裝模板。
許志強帶著民工們用撬槓小心翼翼地把路邊模板從已經初凝的混凝土上拆下來，鋼絲刷刷掉表面粘連的水泥渣，再把清理乾淨的模板往前轉運到新一段支模位置，擺好後刷上廢機油。
上午十點剛到，王萬箐就騎著腳踏車來到了工地的臨時辦公室門口。她把腳踏車支在竹蓆棚下面，從車筐裡拿出那個黑色提包，走進辦公室。李同勝正在桌前整理昨天的澆築記錄，小花在旁邊幫他核對試塊編號，許志強剛從澆築現場回來喝水，牟進忠和小浩在攪拌機那邊做例行保養，趙建龍去檢查養護情況了。辦公室裡只有三四個人，王萬箐把提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拿出幾個信封。
“發節日費了。”她笑著說，語氣裡帶著幾分過節前的輕鬆，“端午節，按照去年江春生定的標準每人兩百，小花和小浩一人一百。”
她把信封挨個遞到每個人手上。李同勝接過信封，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說了聲謝謝王會計，把信封放進抽屜裡。小花接過信封，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了聲謝謝王阿姨，小心地放進自己的筆記本夾層裡。小浩從攪拌機那邊被牟進忠喊過來，滿頭大汗地接過信封，激動得臉都紅了，給王萬箐鞠了個躬。
發完節日費，王萬箐把江春生叫到工棚外面，兩人走到工棚最西邊的水泥倉庫，站在棚子下面的陰涼處。這裡離李同勝許志強等人已經有一段距離。
江春生正想問王萬箐拉自己來這裡，是有什麼秘密話想說，王萬箐已經開口低聲問道，“春生，昨天錢隊長找你去是什麼事？”
江春生看著一臉好奇的人王萬箐，輕聲告訴她，“錢叔要我從下週開始，兼顧負責在工程隊建宿舍樓。兩棟在原來老房子上加層，一棟新建四層住宅樓。這事段總支陳書記沒有同意，錢叔已經決定硬上，讓我下週就要安排開工。還要保密，不能對外宣傳，對外只說是搞維修加固。”
王萬箐聽完，臉上好奇的表情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凝重和擔憂。她把太陽帽摘下來拿在手裡扇了扇，沉默了片刻，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和著急，“他這是在犯錯誤。陳書記做事一向都是非常認真的。涉及到這種原則問題，他更是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陳書記知道了肯定會找他麻煩——頂風違紀建宿舍樓，這個帽子扣下來，他這隊長還當不當了？”
她越說越急，聲音也不自覺地高了幾分，“這錢隊長也真是膽子大，什麼都不怕。也難怪他老早就有了‘造反司令’的名頭，也只有他才敢這麼搞。以前跟勞動服務公司蔡經理翻臉，指著人家鼻子罵蛀蟲，蔡扒皮，全段上下誰不知道錢正國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可現在是什麼形勢？全國都在強調穩定、強調紀律，強調與上級保證一致。這個時候頂風上，不是往槍口上撞嗎？明天我去隊裡找他去，我得好好說說他。”
“王姐，我看你最好還是什麼也別說。”江春生勸道，“這事他已經和金隊長、劉隊長他們商量了近一年了，從去年中秋節就開始琢磨，設計方案、資金籌備、施工隊伍，每一步都是反覆推敲過的。不管什麼結果，錢叔早就想明白了。你這時候去勸他，他不會聽的。”
王萬箐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把太陽帽重新戴回頭上，語氣裡多了幾分洞悉世事的精明，“春生，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金隊長、劉隊長他們急需要房子，家裡幾口人擠在那個破平房裡，條件確實苦。他們肯定使勁鼓動錢隊長儘管搞，用隊裡的自籌資金蓋房子，上頭同意了萬事大吉，不同意照樣把生米煮成熟飯。等房子蓋起來了，職工住進去了，陳書記還能把職工從房子裡攆出來不成？到時候他也只會認清現實，頂多批評幾句了事。但要是陳書記不認這個現實呢？他不批評錢隊長，他往上報呢？上面一追究，倒黴的就是老錢。他還真是個大炮，一點就著，被老金老劉他們一拱，腦子一熱就衝上去了。明天我去說說他，讓他別這麼衝動。”
江春生知道王萬箐的脾氣——她認定的事，勸是勸不住的。但他也相信錢叔只會應付她一下，不會因為她幾句話就改變主意。錢正國是什麼人？從部隊轉業到交通部門，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一不小心成了交通系統的造反派司令。什麼場面沒見過？他既然說了“捨得一身剮”，也要把職工的住房給解決一下，那就是真的豁出去了，誰來勸都沒用。
他不再和王萬箐議論房子的事，轉而換了個輕鬆些的話題，“王姐，房子的事你去了錢叔也只會跟你打哈哈。咱們還是說點實際的——現在工地還有四十五個民工，明天就是端午節了，我想給老鄉們過個節。你一會兒給彭姐拿點錢，我讓彭姐明天去菜市場買五十斤五花肉，再給每人發兩個鹹鴨蛋和兩個粽子。東西雖然不多，是個心意。”
“好。沒問題，”王萬箐笑笑，逗趣道：“這已經是你的習慣動作了，我堅決支援你不斷髮揚光大。”
傍晚六點不到，江春生就回到了城南工商銀行宿舍的家。今天工地上拆裝模板，比澆築日要輕鬆不少，他得以提前收工回家。
推開門，朱文沁已經在客廳裡等著了。她今天穿著一件寬鬆的淡藍色孕婦裙，懷孕已經三個月了，肚子還看不見什麼變化，但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孕期特有的慵懶和滿足。茶几上擺著幾樣禮品——兩瓶五糧液、兩個小禮盒紙箱，裡面分別裝著二十個鹹鴨蛋和二十個粽子，是徐彩珠昨天專門送過來的。
“春哥，東西我都準備好了。兩瓶酒給爸，鹹鴨蛋和粽子一份給爸媽，一份給姐姐。另外你讓我準備的那兩份，我也裝好了。”朱文沁指了指茶几旁邊另外兩個同樣的小禮盒紙箱。自從懷孕以後，她比以前更細心了，每一份禮品都用紅色塑膠袋裝好，口子扎得整整齊齊。
“好。這兩份明天早上我帶到廠裡去，給老田和李叔。對了，待會我們再去買些水果。”江春生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百元鈔票遞給朱文沁，“這是我今天的節日費，你拿著。”
朱文沁沒有接，把錢退了回去，“不用，你自己留著用吧。你一個人在工地上起早貪黑的，口袋裡不能沒錢。我工資夠花了。”江春生知道她的脾氣——她從結婚後就管著家裡的財政大權，但對江春生個人的開銷從來不摳門，也從不找他要工資。反而總是提醒他口袋裡多裝點錢，說男人在外面不能太寒酸。他把錢收進口袋，“那行，一會兒買水果我來付。”
兩人高高興興地騎著摩托車前往規劃局宿舍。路上，朱文沁坐在後座上，雙手摟著他的腰，她把臉貼在他後背上，輕聲說道，“春哥，我想過了端午節去醫院做個檢查。上次你陪我去了一次醫院後，到現在還沒檢查過呢。我想去看看小寶寶是不是正常。你後天陪我去好不好？”
“後天？”江春生想了想，後天是澆築日，攪拌機一開盤就停不下來，他是必須在現場盯著的。他側過頭，帶著幾分歉意地說，“後天工地上計劃澆混凝土，是最忙的一天。從早上七點到晚上收工，我都得在現場盯著，不能長時間離開。要檢查就往後推一天吧。”
“大後天我就沒有時間了，單位有事走不開。”朱文沁聲音裡帶著幾分失落。
“你身體有沒有什麼不舒服？”江春生問。
“沒有。一切正常，吃得下睡得香，比沒懷的時候還能吃。”
“那就下週再去吧。下週找個不太忙的日子，我專門抽半天時間陪你去醫院。”江春生騰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摟在自己腰間的手背。
兩人回到孃家，李玉茹開門看見女兒紅潤的臉龐，而且明顯長胖了一些，高興得合不攏嘴，接過兩人手裡的禮品，嘴裡照例唸叨了幾句“又花錢買東西”，但眼角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桌上已經擺好了一桌飯菜，朱一智從沙發上站起來，摘下老花鏡，目光在女兒臉上掃了一圈，嘴角浮起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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