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把這段時間積累下來的檔案、合同、施工記錄、材料清單一一分類整理。有些要歸檔放進書櫃的檔案袋裡，有些要轉給於永斌看的用回形針別好放在一邊，還有些過期的草稿和廢紙直接撕碎了扔進垃圾簍。
整理完雜物，他從書櫃裡抽出一本《建築安裝工程質量檢驗評定統一標準》，靠在沙發上安靜地看了起來。這是今年十月一日才開始實施的最新規範，核心內容是統一建築安裝工程質量檢驗評定的方法和等級標準，是工程質量驗收的通用性規範。他前天才去從新華書店的上市新書裡找來的。自從中秋節那天晚上，錢隊長給他透了明年工程隊宿舍樓建設會交給他管的底，雖然他拿到的電大文憑就是土木工程——工民建專業，但他知道，房屋建設工程方面的知識、要求和標準，隨著新材料、新工藝的出現，近年來更新很快，近來，他一直在想著抽空補充一些這方面的最新知識。房屋建築和公路工程，雖然都是土木工程，但在結構體系、材料要求、施工工藝上有很大的區別。他以前管理的長江汽車渡口維修擴建工程是護岸與防護工程，路基填土是土方工程，室外雨汙水和道路是市政配套，純粹的房屋建築工程還沒有獨立幹過。錢隊長既然讓他負責代管明年的宿舍樓專案，對於建築安裝工程質量檢驗評定的統一最新標準，他得先弄明白，才能管出方向和道理。
下午的時光在安靜的閱讀中慢慢流逝。
傍晚五點剛到，江春生合上書，走出辦公室，騎上摩托車再次來到縣委縣政府的正大門門口。他把車停在門衛室外的窗下，摘下頭盔，靜靜的等著。
十多分鐘後，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大院裡走了出來。周雨欣換了一身裝扮——褪去了上班時穿的一套卡其色套裝，換上了一件米白色的半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一件藏青色的西式開胸外套，肩上掛著一個米白色的小皮包。她看見江春生，笑盈盈的快步走了過來。
這還是周雨欣第一次坐江春生的摩托車。江春生把備好的半頭盔遞給她，幫她調整了一下頭盔的帶子，助她戴在頭上。
她扶著他的肩膀坐上車後座，兩隻手輕輕扶住他的腰兩側，小皮包則是夾在兩人身體的中間。
“去哪裡？”江春生一腳啟動摩托側過頭問。
“隨便。在街上轉轉，看到有合適的、清靜的小飯店就下去看看，順眼就坐下來。”周雨欣的聲音在摩托車“突突突”的伴奏下，顯得有些輕柔，“我們今天別去那些太正式飯店了，就找一家沒去過的小店，清淨一點的，安安靜靜地說說話。”
“好！我慢慢騎，你注意觀察。”
江春生鬆開離合，摩托車動了起來。
兩人在城中大街上慢慢向東行駛著。十一月的晚風已經很涼了，吹在臉上帶著幾分凜冽的寒意。街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投下瘦削的影子。街兩邊的店鋪都亮起了燈，燈火通明的，飯館裡飄出各種食物的香氣，經過的電影院、國營大大商場，門口都十分熱鬧。
兩人在街上慢行轉了近半個小時——從城中大街轉到環城南路，又從環城南路轉到城東。沿途經過了不少家飯店，有門面大的，有門面小的；有客人多的，有客人少的。
周雨欣一直安靜的坐在江春生的身後，雙手時輕時重的扶著江春生的腰，眼睛一家一家地打量著那些飯店的招牌和門臉，始終都沒有出聲。
最後，在城東靠近臨江電視臺後面的一條安靜的小街上，周雨欣忽然右手按了一下他的側腰。
“等一下，那家——”她把左手伸到江春生身前，指著路對面一家小小的門面。
江春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這是一家很不起眼的特色小店，門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原木色的招牌，上面用毛筆寫著“一罐香”三個字，字型拙樸有力。招牌下面掛著一串紅辣椒和一串大蒜，旁邊的玻璃窗上用紅紙貼著幾個字——“老母雞炭火煨湯”。窗戶後面隱隱約約能看見幾張方桌和幾把木椅，暖黃色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
江春生看了一向前後，附近路上沒有來去的車輛，行人都少，只有幾輛腳踏車經過。他穿過空擋到了路對面，在“一罐香”門口停下。
“就是這家。看著挺舒服的。”周雨欣從後座上下來，摘下頭盔。
兩人推門進去，一股濃郁的雞湯香味撲面而來。裡面店堂不大，只有五六張方桌，牆上貼著老式的掛曆，桌上鋪著藍白格子的桌布，每張桌子上都放著一個粗陶花瓶，裡面插著幾枝塑膠的玫瑰花。裡面只坐了兩桌客人，都是安安靜靜地在吃飯聊天，沒有大聲喧譁的。
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一看就是精明人，主動告訴兩人還有包間，然後笑呵呵地把他們引到最裡面靠窗的一個小包間。包間不大，最多隻夠坐六人。窗外是一片較大的藕塘，塘裡的荷葉已經枯黃了，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的天際還殘留著最後一抹暗紅色的殘霞。
江春生點了店裡的招牌——兩罐的老母雞湯，又要了三葷一素四道菜和一盤米飯。不一會兒，老闆娘端上來兩個紫砂罐進來，揭開蓋子，裡面是金黃透亮的雞塊菌菇湯，湯麵上飄著薄薄一層黃油，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周雨欣用勺子舀了一口湯嚐了嚐，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湯的味道挺好的，你快嚐嚐”
江春生也舀了一勺湯，雞湯果然鮮美醇厚，帶著炭火慢燉特有的濃郁口感，入喉後渾身都暖了。
周雨欣放下勺子，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輕鬆轉為鄭重，那種在辦公室裡和商業局幹部說話時的專業感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春生，我叫你出來，是有件正事想跟你聊聊。”她頓了頓，目光認真地看著江春生，“這事不是一個電話就能說清的，也不是在辦公室三言兩語就能聊透的。我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沒有人打擾，我們兩個能坐下來慢慢說。”
“哦？！這麼說，是件很重要的事了。”江春生把勺子放在碗邊，身體微微前傾，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前幾天，我在家裡偶然看見了我爸爸的學習筆記。他的筆記本平時都鎖在書房的抽屜裡，那天他急著去開會，就隨意放在了桌上。我進去幫他關窗戶的時候，看見了攤在桌上的筆記本。”周雨欣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筆記上記的是學習最近幾個月來，中央幾個重大經濟政策筆記，還有參與討論的個人體會、分析和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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