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瑞晴笑著應了一聲，轉身下樓，不一會兒端上來一個切好的大西瓜，紅瓤黑籽，還冒著涼絲絲的冷氣——是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江春生拿起一塊，幾口就啃完，接著又拿起一塊。他一個人吃下去半個西瓜，才覺得身上的暑氣和酒氣都消了幾分，人清爽了不少。
柳瑞晴下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三人坐在茶室裡聊天——聊路面工程後續的綠化帶路沿石的鋪砌和收尾工作，聊於永斌的管材生意，聊呂永華在松江那邊的新工地，一直聊到十一點，江春生才感覺頭腦完全清醒過來，騎上摩托車回了家。
次日早上，江春生一覺睡到大天亮。
昨晚喝了酒又睡得晚，這一覺睡得特別沉。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幾道明晃晃的光帶。愛人朱文沁已經悄悄上班去了，床頭櫃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白開水和一杯蜂蜜水。
他起床洗漱完，走到餐廳，餐桌上擺著留言本。朱文沁用工整的字跡寫了幾行——老公：今天銀行有早會要提前到。早餐在電飯煲裡，冰箱裡有桃子和西瓜。這幾天高溫，工地上注意防暑，別中暑了。字條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旁邊還加了一句——“桃子快吃完了，那晚熟的五棵桃樹，應該也成熟了吧，這個星期天，你再帶我摘好你好！洗衣機裡有衣服，辛苦老公涼一下！我愛你！—你的沁寶，7.18”。
江春生看完留言，合上本子放進臥室床頭櫃抽屜裡，快速吃完了早餐，到陽臺上開啟洗衣機晾曬好衣物，又把家裡簡單收拾了一下後出門，跨上摩托車直接往工程隊方向駛去。
到了工程隊，眼前的景象和二十天前已經大不一樣。倉庫上面加一層辦公室的內外牆粉刷工程已經基本完成——外牆用水泥砂漿抹得平整光滑，在陽光下泛著均勻的淺灰色，棗紅色的木質大窗框已經裝好，窗洞四周粉刷得稜角分明；內牆也已經粉刷完畢，正在施工室內地坪，幾個工人推著水泥砂漿小斗車在辦公室裡來回穿梭，用木抹子把地面壓實收光。
老三說今天下午地坪就能全部結束。
原辦公室加到三層改建職工宿舍的這棟建築，主體工程已經全部完成——磚牆砌到了三層頂，圈樑和構造柱澆築得規規整整，預應力空心樓板安裝到位，女兒牆也也已經砌築完成。工人們正在進行外牆粉刷施工，竹腳手架上的毛竹跳板上站著幾個工人，用灰鏟把水泥砂漿均勻地抹在外牆面上，從上往下逐層推進。
工程隊的基建工程，從開工到現在，還沒有人來找過麻煩。三棟樓的報建手續，在江春生岳父的幫助下，都已經順利辦好——兩棟加層的審批手續在朱一智的過問下，一週之內就批下來了；新建宿舍樓的審批也在半個月內順利透過。胡邦貴說規建部門的執法人員來檢查過一次，翻了翻報建材料，核對了施工圖紙，見手續合法就沒有再來了。
而本段內部，按照江春生所知道的資訊，到目前為止，段領導還沒有來找錢隊長過問兩棟房子加層施工的事。這讓錢正國心寬不少。
按照錢正國的安排，加層辦公室的地坪一結束，剛好江春生負責的207工地路面水泥混凝土也澆築完成了，就開始開挖新建宿舍樓的基礎。時間節點卡得剛剛好。
工程隊前院南邊的腳踏車棚已經拆掉了，新建住宅馬上要開工，前院已經不能停放車輛了。
江春生把摩托車開到後面胡順平、朱慧蘭和陳萍三人的辦公室門口停下來。門開著，胡順平不在，朱慧蘭正趴在桌上登記材料臺賬，陳萍在旁邊核對發票，兩人忙得頭也不抬。江春生沒有打擾她們，放好摩托車轉身走到前院南邊新建宿舍樓的施工區。
前院南邊那片原本預留好的空地上，新建宿舍樓的灰線已經放好了。四角打好了龍門樁——每根樁都是粗實的木樁，頂端釘著水平的橫板，橫板上用紅漆標註著軸線的編號和設計標高的基準點。白色的石灰粉沿著龍門樁之間拉出的準線撒出了基礎開挖線，縱橫交錯，把一棟樓的平面輪廓清晰地勾勒在地面上。
帶著紅色安全帽的老三已經等在灰線旁邊。他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藍色長袖襯衣，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拿著江春生之前給他的那份基礎平面圖，看見江春生走過來，他快步迎上去，“江工，我們已經按照你給的基準點和定位座標放了開挖線，龍門樁上的軸線都是用水準儀校過的。就等你來驗線了，驗完就可以開挖。”
“嗯。和北邊那棟樓是平行的吧？”江春生接過圖紙。
“兩棟樓軸線的誤差不會超過三毫米。”老三拍著胸脯保證。
“你把大鋼捲尺拿過來，我複核一下。”江春生吩咐道。
“好嘞！”老三知道江春生的一貫工作作風和態度——資料必須親手核實，從不靠別人口頭保證。他轉身跑到工程隊大門口南邊給他們當工具房臨時使用的門衛室內，從舊辦公桌上拿起五十米的大鋼捲尺，提在手上快步走回來。
江春生讓老三拉著鋼捲尺的端頭走到北邊那棟加層三層宿舍樓的西南角外牆邊上，把尺頭對齊牆角根部。他則站在新建宿舍樓的西北角龍門樁邊，抖了抖鋼捲尺，把尺帶拉直，對齊龍門樁上的軸線，眯著眼睛看了一下尺面上的刻度——二十三點五三米。兩人又走到東邊，用同樣的方法量了一下北邊那棟樓東南角外牆邊到新建宿舍樓東北角龍門樁軸線的距離，尺面上的刻度也是二十三點五三米。兩棟樓平行，間距準確無誤。
他帶著老三繞著新建宿舍樓的灰線走了一圈，抽查了幾個關鍵尺寸——東西向的總長度、南北向的總寬度、樓梯間的開間尺寸、每戶的面寬。每抽查一個數據，他都要親自拉尺、親自讀數，確認和圖紙標註一致才在筆記本上打個勾。最後，他走到西南角，讓老三把鋼捲尺的端頭按在西南角龍門樁的軸線交點上，自己拉著尺帶走到東北角龍門樁的對角方向，讀了一個對角線長度，然後兩人交換位置，用同樣的方法量了另一個對角線的長度。兩條對角線的長度完全相等。
“大角方正，九十度沒問題。可以開挖了。”江春生把鋼捲尺還給老三，合上筆記本。
他帶著老三來到新建宿舍樓的東北角。這裡正對著北邊那棟加層宿舍樓的東南角，就是二十多天前挖出那塊八卦青磚的位置。
江春生站在東北角的龍門樁旁邊，指了指腳下的砂石地面，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複核尺寸時嚴肅了幾分。他壓低聲音，語氣鄭重地對老三說，“老三，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你們之前在北邊加層那棟樓的東南角上——就是那棟樓樓梯間基槽的東南角——挖出來過一塊八卦青磚。那塊青磚是幹什麼用的，你們也都心裡有數。後來我想把青磚埋回去，結果放在門衛室被老陳給弄不見了。”
老三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塊磚肯定被陳師傅當古董給悶了。我聽老張說，陳師傅有個親戚在松江古玩市場擺攤，專門收這種老物件。”
“沒有證據的事別亂猜。陳師傅這個人雖然嘴上不靠譜，但這種事他應該幹不出來。磚沒了就是沒了，再追究也沒意思。”江春生看著老三，語氣更加嚴肅，“這下面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裡一直是一個疙瘩。你們在開挖北邊這條基槽時，特別是東北角這個部位——就是從龍門樁往西這一段，大概十幾米的範圍內——你多關注點。一旦土質有什麼異常——比如土層顏色突然變了，或者土裡面混了碎磚瓦礫、石灰渣、木炭屑這些不該出現的東西；或者挖到什麼異常的東西——比如刻了花紋的磚頭、碎了的陶片瓷片、鏽跡斑斑的鐵器銅器之類，千萬不要聲張。讓工人們先停下，把東西蓋好，立刻告訴我。記住，不要聲張，不要大驚小怪，悄悄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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