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星期二。
初秋的太陽已經不像盛夏時那般毒辣,早晚的風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工程隊院子門口行洪溝邊的一排水杉樹,已經有最早的一批黃葉,被風一吹,便打著旋兒落在長滿雜草的溝裡 。
上午十點,江春生照例到新建宿舍樓工地上巡查了一圈。四層牆體已經全部砌到了圈樑底的位置,所有門洞和窗洞的預製過樑已經全部安裝好了,工人們正在支撐圈樑模板。
江春生又轉到樓梯間,裡外檢查了一遍樓底預製踏步板的安裝質量,沒發現什麼問題,才回到辦公室。
他推開門,見李同勝、許志強、趙建龍三人正圍坐在各自的辦公桌前,聊得熱烈。
“你們在聊什麼?——搬家?”江春生把提包放在自己桌上,隨口問了一句。
“我們正在說邢道軍和楊成新呢。”趙建龍湊過來,壓低嗓子,眼睛裡帶著幾分看熱鬧的神色,“早上我去門口那棟加層宿舍樓上去了,江工,你不知道嗎?他們倆已經搬進二樓的東西兩間房子裡面住上了。是昨天上午搬進去的。江工你沒看見,邢道軍那個老婆,挺著個大肚子,抱著一床新棉被,從手扶拖拉機上下來,笑得嘴都合不攏。
楊成新更絕——帶著他的老婆馬明玉和小姨子,把床和櫃子,還有鍋碗瓢盆直接從北邊院子裡,用板車一車一車拉到這邊樓下朝二樓搬,搬了十幾趟,楊成新熱得光著膀子,笑的合不攏嘴。金老五、還有楊思全的兒子楊文舉跟他幫忙的。幾個人忙到兩個多小時才搬完。 我早晨去樓上轉了一圈,就只看見他們兩家搬了,屋裡的牆都沒有刷白,就進去住上了。”
許志強接過話頭:“他們搬得可真快。門口陳師傅說是前天剛拿的鑰匙,昨天就住進去了。他們這是也太著急了吧,像怕房子被其他人搶走一樣,一刻也等不了。”
李同勝坐在旁邊,忍不住插嘴道:“邢道軍分的是204,西邊戶,西邊戶有好大一個陽臺,他的房子最好。楊成新是201,東邊戶,兩間房子也不小了,可惜沒有獨立的陽臺,只有門口的公共走廊。陳師傅說楊成新昨天晚上請他喝酒了,他本來是專門請金老五和李威兩人到新房子裡喝什麼暖房酒,陳師傅說楊成新喊他上去也喝了兩杯酒。——對了,陳師傅還說了一件事。”
李同勝的神色突然變得嚴肅認真起來,本來拿在手上的筆也放下來了。
“什麼事啊?”坐在李同勝對面辦公桌前的許志強有些好奇。
李同勝壓低聲音,“哎!楊成新不是沒有生育能力嗎?陳師傅說楊成新對他說:現在自己的房子有了,也算安定下來了,想讓陳師傅幫忙看看有沒有門路可以抱一個小孩來養,最好是很小,沒有開事懂事的,還說最好是男孩······”
“······行了,你們幾個少議論楊成新這方面事。這種酒桌上的話不要亂傳。”江春生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打斷了李同勝的話頭。他緊接著繼續說道:“還有,分房子的事,你們也知道,建設這幾棟樓,段裡陳書記是持反對意見的。錢隊長反覆交代過,平時不要把隊裡的房子當話題議論。房子既然建起來了,自然得分給滿足條件的職工居住。不管誰住進去,那都是隊裡的合理安排。你們在我們自己辦公室說說這事可以,但只限於我們自己預製組的同事之間閒聊兩句,出去了,你們就不要再議論這事,更不要和外人談論這方面的事。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都要把自己的嘴管住。工作以外的事,最好少議論,這是紀律。”
李同勝、許志強、趙建龍三人見江春生臉色沉下來,都收了聲。李同勝重新趴回決算表上,許志強和趙建龍也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蟬鳴斷斷續續地響著。
正在這時,胡順平從走廊裡面走出來。他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經過預製組辦公室門口時,往裡探了探頭,見江春生坐在裡面,便轉身走了進來。
胡順平今天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色襯衣,袖子捲到手肘,一頭短髮顯然的才理的。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和平時嘻嘻哈哈完全不同的嚴肅神色。
他走到江春生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嗓子說:“江春生,有點事跟你說。這裡人多,走,去我老辦公室,我們單獨說。”
江春生抬起頭,看了胡順平一眼。胡順平的眼神里有幾分謹慎,也有幾分急切。江春生點點頭,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跟他出了門。
兩人下了樓。
胡順平帶著江春生朝院子東邊那排倉庫走去。
那是胡順平與朱慧蘭、陳萍三人的老辦公室——東邊倉庫最北頭的那間,後來新辦公室建好了,他們後勤組有了樓上的辦公室,但那間老辦公室並沒有騰出來做它用,依然還是作為庫管辦公室。陳萍是庫管會計,算是真正搬到樓上辦公去了,胡順平和朱慧蘭都還留有一張辦公桌在下面。他和朱慧蘭可以說是兩邊辦公。
現在,下面的庫管辦公室門並沒有開,很顯然,朱慧蘭現在在樓上辦公室。
胡順平的腳步輕盈、走得很快。江春生跟在他身側,沒有急著開口問。
東邊的一排倉庫,沒有任何動靜,十分安靜。胡順平走到老辦公室門口,掏出鑰匙開啟門,把門開到最大。
“還是這裡好!清靜。”胡順平在自己以前的辦公位置上坐下來。
江春生在朱慧蘭以前的辦公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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