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錄！》第26章 年關白條起波瀾(2)

王萬箐從包裡取出另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彭鳳英面前。彭鳳英愣住了，隨即連連擺手：“這怎麼行！這怎麼行！我拿了工資和補助，還拿了節約獎。其他同事比我辛苦多了，我天天就在工地做做飯、送送水，哪有什麼特殊貢獻。這錢我不能要。”

江春生看著她，語氣平和但認真：“彭姐，特殊貢獻獎，獎勵的不是日常施工中出了多少力，而是另一個層面的事。有些工作，大家看得到；有些工作，大家看不到。看不到的，往往更關鍵。你做了什麼，我和王姐心裡有數。這錢不是補你的辛苦，是認你的功。你就收下吧。”

他沒有明說。有些事情，不便說破，也不該說破。王萬箐也勸道：“彭姐，這是你該得的。組裡的獎賠辦法有這一條，不是我們臨時起意。你為這個工程做出的貢獻，別人不清楚，我還不清楚嗎？收下吧。”

在兩人的堅持下，彭鳳英終於滿心感激地收下了信封。她把信封小心地放進隨身的皮包裡，眼眶有點紅，連聲說：“江工，王會計，謝謝你們。我彭鳳英不會說話，以後只有更實誠地努力做事。”

隨後，王萬箐又把兩個寫著“小花”“小浩”名字的信封交給彭鳳英：“這兩個人的獎金，你幫忙轉交。跟他們說，明年開春了，如果他們還願意來我們這裡幹，熱烈歡迎。”

彭鳳英把信封收好，點頭應下。

八九年度的一切，到這裡算是塵埃落定了。

江春生和王萬箐、彭鳳英一起出了屋，剛走到南邊走廊上，就聽見斜對面倉庫二樓的辦公室走廊裡亂鬨鬨一片。時而像吵架，時而又聽得見男人的悲號，聲音失真，聽得人心裡發緊。

王萬箐和彭鳳英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回頭看向江春生。江春生皺了皺眉：“走，我們過去看看什麼情況。”

三人下樓，穿過前院，上了倉庫樓。

走廊裡已經圍了不少人。六個民工工頭，每人手裡拿著一張白紙條，圍在副隊長辦公室門口。一個蹲在地上，一個靠著牆，一個在走廊上來回踱步，另外三個圍在老金和李國才面前，七嘴八舌地哀求。還有兩個不知是陪哪個工頭來的老鄉，站在走廊的窗邊，默默地抽著香菸。

一個人高馬大的民工工頭，聲音發顫，眼睛泛紅，聲音大的像嘶喊：“俺帶一幫同鄉出來幹了一年活，你們就給俺一張欠條！叫俺怎麼回去交代吔？大夥兒都在等著錢過年。這咋辦哦~嗚嗚······” 說著說著，他腿一軟，順著牆根坐到了地上，一邊抽泣，一邊用手背擦著臉上的淚。旁邊的兩個老鄉目光木然，像兩條被抽去筋骨的魚。

許志強和趙建龍也在走廊裡的人群外站著，見江春生三人上來，忙讓到一邊。

書記隊長辦公室的門緊閉著。

財務室的門倒開著，張承鳳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臉上是那種想幫忙又無能為力的神情。

副隊長辦公室門口，老金正在一遍遍解釋：“老鄉們，你們都知道，石昌高速是省裡貸款修的路。今年資金緊張，上面的錢沒下來。別說是你們的人工工資，好多材料款、機械費都欠著呢。等上面的錢一撥下來，我們第一時間就給你們結。你們要相信我們，相信國家。國家這麼大的建設工程，不會少你們一分錢。”

“金隊長，俺們知道不會少俺們的錢，俺們平時也都沒有找恁要錢。可年底了，家家都等著拿錢回家過年，恁現在給俺們一張欠條，一分錢都拿不回去，俺怎麼見那些老鄉？俺這年還怎麼過啊~”說話的是一個黑臉工頭，嘴唇乾裂起皮，嗓子沙啞得厲害。

李國才站在一旁幫腔：“老鄉們，你們在這兒再怎麼求，我們也沒錢給。國家的錢沒撥下來，我們也沒有辦法變出錢來付給你們。你們先回去，跟大家解釋清楚——錢是跑不掉的，就是於存在銀行裡了，年後開了春，款子一來，第一時間就付給你們。保證不會少你們一分。”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工頭苦著臉，聲音一下子提高了：“李隊長，俺跟您幹了兩年了！您不是不知道，俺帶的這二十幾號人，幹了一年，就指望著年底拿錢回家。俺沒錢給他們，俺自己這個年都過不去。你們是公家單位，幾千塊錢拿不出來？你們這是不給俺活路！”他說著也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兩隻手抱著腦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權，不單是差你一個人的錢。上面撥款不下來，人工、材料、機械都欠著呢。你們先克服一下，錢遲早都是你們的。”李國才機械地重複著，臉上的表情淡得看不出半點波瀾。

看到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坐在地上抽泣抹淚，其他幾個民工頭也都是絕望般的表情，王萬箐和彭鳳英看不下去了。兩人擠進人群，一人拉一個，把地上的人攙起來。

江春生也跟了進去，把六個人手裡的欠條都分別拿過來看了一下。

欠條是老金、老劉和李國才三個人分別負責的石昌高速臨江段專案施工點分別出具的，每張都加蓋著工程隊的財務專用章。最多的一張，欠款五千三百多元；其餘五張，都在三千元以內。江春生在心裡默默加了一遍，六張欠條合計約一萬八千五百元。

王萬箐看完其中兩張欠條，轉頭問老金：“金隊長，你們三個施工點，除了欠這六個民工班組的錢，還欠不欠其他民工隊伍的錢？”

“這就已經夠傷腦筋了。要還有，我這身皮都得脫一層。就他們六個，再沒別的了。”老金一臉無奈。

王萬箐嘆了口氣，對老金說：“人家老鄉一年幹到頭，到頭來連回家過年的錢都沒有，把個大男人都逼得坐在地上哭。這是真沒路走了。我去問問杜會計，看財務上有沒有什麼其它的解決辦法。”說完，她轉身走進財務室。江春生和彭鳳英跟了進去。

門口的張承鳳隨後把財務室的門關上了。

走廊上，六個拿著白紙條的漢子安靜下來。他們雖然不認識、也不知道這剛來的兩女一男三個人是幹什麼的，但看那架勢，像是來幫他們找解決辦法的。他們不吵了，也不鬧了，一個個靠牆站著，手裡拽著白紙條，眼巴巴地望著財務室那扇緊閉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