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於永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去年一年,一個207路面工程,不光賺夠了吃喝,還有餘錢往外借。你小子,不聲不響的,日子過得比誰都穩當。”
“我這個預製組,全世界最小的團隊,上不了檯面。一碗水就能灌飽,有什麼好說的。”江春生自嘲地笑了笑。
“小有小的好。船小好調頭。”於永斌把本子塞回包裡,靠在椅背上,“去年這種大環境,能活下來就是本事。你不但活下來了,還能借給別人錢。這就不簡單。”
到了冶江鑄造廠,已經快十一點了。江春生把麵包車停在李大鵬辦公室門前的老地方。兩人下了車,推開辦公室門進去。屋裡只有李大鵬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翻著一份生產報表。他見兩人進來,放下報表,站起來迎上前,一雙大手先拍江春生的肩膀,又拍於永斌的胳膊,挨個兒握了手。
“今天就你一個人?其他人呢?”於永斌朝空蕩蕩的辦公室掃了一圈,逗趣道,“平常一來,這屋裡可是坐滿了人。”
“孫廠長在車間裡安排檢修的事。小唐去庫房盤存了。葉主任帶著財務幾個人去食堂布置會場了。我專門在這裡等你們兩個。”李大鵬把兩人讓到沙發上,泡了一壺新茶,又在茶几上擺了一碟炒花生米和一碟瓜子。
三人坐下來,話題自然而然就轉到了廠裡的生產經營上。李大鵬說,八九年全年鑄鐵管材管件產量比上一年下降將近四成,產值降幅更大。幸好年初當機立斷停掉了一臺高爐,生產成本相應降低了不少。留下的那臺高爐,只開了兩個班次,維持著核心客戶的需求。車間裡原來的三班倒改成了四班倒,每個工人的計件工資都降了,但廠裡沒裁一個人。技術骨幹和熟練工一個沒走。整個廠子雖然過得緊巴巴的,但人心沒有散。
“去年的日子,就像你說的——是咬著牙過冬。”李大鵬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捧在手裡,“現在冬天算是熬過去了。開春之後,我想在鑄鐵管之外,再試試PVC管。不圖多,先走代理,把路子摸清楚。”
“這個我們上次聊過。我看行。”江春生點頭,“只是有一條,老哥你得記住——先把銷售渠道搭起來,再考慮自己上裝置。代理做熟了,摸清了客戶的路數,那時候再想生產的事。”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李大鵬說。
中午,李大鵬帶兩人去了廠食堂的小餐廳。葉欣彤已經安排好了工作餐——四菜一湯,裝在幾個搪瓷盆裡,用托盤端上來。紅燒豆腐、青椒炒肉片、醋溜白菜、涼拌木耳,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湯。沒有擺酒,也沒有叫任何人作陪。葉欣彤也沒來,她自己也在食堂大廳那邊忙著佈置晚上會場的桌椅。
“中午這頓簡單點。晚上再敞開喝。”李大鵬給兩人各盛了一碗飯。
飯桌上,江春生把四新漁場塗書記說的二十畝地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李大鵬一邊聽一邊扒飯,聽到最後,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擱,說:“還是那句話——‘永春實業’的事,你們兩個做主。我不參加決策,也不參與經營。你們說買,就買。四萬塊錢的事,賬上夠就出。不夠的話我這邊能湊。”
“賬上夠。”江春生說,“去年收了兩年的門面房租金,沒有大的開支。拿這二十畝地沒有問題。今天跟你通個氣,主要是為了讓你知道有這個事。”
“那就買。”李大鵬端起碗繼續吃飯,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大哥的篤定,“這二十畝地和那五十畝連成一片,七十畝地,將來一整塊開發,比零打碎敲強得多。”
下午四點,年終總結大會在食堂職工餐廳舉行。會場佈置得和往年一樣——主席臺上方掛了一塊紅布橫幅,用白紙剪了“冶江鑄造廠一九八九年年終總結大會”幾個大字貼在上面。下方拼出八張餐桌,每張桌上擺著幾盤瓜子、花生和橘子。職工們陸陸續續從車間、庫房、辦公室過來,在桌邊坐下。來的有五十多號人,比去年少了十來個——有四五個工人年底辭職走了,還有幾個是臨時請假回家的。
江春生站在會場角落,看著那些陸續入座的工人。他們的臉上帶著一年的疲憊,也帶著對一頓豐盛尾宴的期待。有幾個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話,偶爾發出一陣鬨笑。幾個年輕女工在幫葉欣彤把水果裝盤端到桌上。
總結大會由葉欣彤主持。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頭髮盤在腦後,手裡拿著一份發言稿和一支鋼筆。她先請李大鵬做年終總結報告。李大鵬走到主席臺前,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話。他總結了鑄造廠1989年的生產經營情況,從產量下滑到成本控制,從停爐到四班倒,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最後他說:“去年是我李大鵬辦廠以來最困難的一年。但我們挺過來了。靠的是大家的團結,靠的是我們技術底子還在,靠的是於總和江老闆在外面幫我們撐著市場。明年,我們還要繼續走下去。我相信,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他的話音剛落,工人們自發地鼓起掌來。李大鵬帶頭鼓掌,掌聲熱烈而整齊。
接著,於永斌上臺做了八九年度銷售情況的報告。他照著筆記本上的資料,把全年的銷售總額、產品結構、客戶分佈變化一五一十地念了一遍。最後他說:“明年的市場,依然不會輕鬆。但是我們有信心,在今年的基礎上,爭取提高一成。”臺下又是一片掌聲。
葉欣彤全程站在臺側記錄。她的目光偶爾越過人群,落在江春生坐的位置。江春生正在低頭和於永斌說著什麼,沒有注意到。
會議結束後,尾宴開始。八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江春生、於永斌、葉欣彤、劉光明、楊登科,還有廠裡的兩個財務馬麗和周主管,以及兩個車間主任陪李大鵬坐主桌。葉欣彤徑直坐在了江春生右手一側。她今天化了淡妝,耳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飲料,端著杯子微微側身,看著江春生,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江哥,我聽大舅說你得了一對龍鳳雙胞胎。恭喜你。”
“謝謝。”江春生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年後我辦個百日宴,到時候請你去喝喜酒。”
“好。那我們就說定了。”葉欣彤笑著應下,但那笑容裡藏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複雜。她把杯子湊到唇邊,喝了一小口飲料,又轉過頭去,幫旁邊的周主管倒酒,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說的。
宴席上,推杯換盞,歡聲笑語。李大鵬端著酒杯挨桌敬酒,和每一桌的工人碰杯,說著感謝的話。於永斌跟著他,幫他倒酒。江春生坐在位子上,偶爾和李大鵬碰一下杯,偶爾和旁邊的楊登科說幾句。葉欣彤坐在他旁邊,不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菜,安靜地幫他續茶。江春生有時候能感覺到她的視線在自己側臉上停留片刻,但他始終看著桌上的其他人,或者低頭看自己的碗。
宴席散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工人們陸續回宿舍,幾個喝多的被攙扶著走了。江春生和於永斌跟李大鵬告辭。葉欣彤送他們到廠門口。夜色很深,廠區路燈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臨別時,葉欣彤站在門燈下,對江春生說:“江哥,路上慢點。代我向嫂子問好。”江春生點點頭,轉身上了車。於永斌發動車子,調了個頭,駛上了通往臨江的縣道。車燈的光柱在黑暗的田野間掃出一條明亮的路,兩邊的水杉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