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圓圓起得很早。
他在餐桌前坐下,面前放著一碗粥和一個煎蛋,他拿起勺子把蛋黃戳破,蛋液流出來淌在白粥上,他攪了攪把那碗粥喝完了。
墨玉在廚房裡,沒有出來,晚晚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喝完粥。
圓圓把空碗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晚晚,他的眼睛在晨光裡亮得像兩枚剛被水洗過的黑石子:“姑姑,我不會再畫那些畫了。”
晚晚沒有問他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圓圓站起來,背好書包,走到門口換好鞋,繫好鞋帶,拉開門。
晨光從外面湧進來,把客廳的地板照得發亮,他站在門檻上,偏過頭,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上。
然後他走出門檻,門在他身後慢慢合攏,鎖簧彈進鎖釦的聲音很輕,像一個人在心滿意足地合上一本已經讀完的書。
安歲歲站在嬰兒房的窗前,看著圓圓的身影走出巷口,安嶼醒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窗戶的方向。
他的小手從包被裡伸出來,手指在空中輕輕動了一下,像在畫一條看不見的線。
安歲歲沒有轉身,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節奏,像在等一個回應。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像一個正在放慢的呼吸。
遠處巷口的路面被晨光照得發亮,石板縫隙裡的草尖上掛著露水,在光線裡一閃一閃的,像一行正在被書寫的小字。
圓圓走後,老宅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是那種因為沒人說話的安靜,是那種陽光照在空椅子上的安靜。
椅子還在那裡,形狀還在,但坐上去的那個人已經不在客廳裡了。
墨玉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圓圓喝過粥的碗,碗沿上還粘著一粒米。
她用指腹把那粒米捻起來放進嘴裡,然後把碗放進水槽裡,水龍頭開得很小,水聲細細的,像一個人在遠處哼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安歲歲站在嬰兒房的窗前,安嶼已經睡著了,小手搭在包被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一朵還沒完全開放的花。
晚晚在上午把圓圓房間的窗戶打開了。
風從視窗灌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她站在窗邊沒有立刻離開,目光落在書桌上那本識字本上,本子合著,鉛筆放在旁邊,筆尖削得很尖,像是剛剛被削過。
她走過去把識字本拿起來翻開,翻到夾著畫的那一頁。
畫已經不在了,被安歲歲收走了,但那一頁紙上留著一道淡淡的鉛筆印痕,是畫紙背面壓出來的,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她把識字本合上放回原處,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方警官在中午打了電話。
安歲歲接起來,方警官的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像在避著什麼背景裡的聲音。
“周海生的船殼在公海被拖回來了,燒得只剩骨架,但我們在船艙底部發現了一個防水箱,裡面是空的,被開啟過,箱蓋上刻著一個字。”
他停頓了一下。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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