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難道不是一塊巨石，只有白秋平這種飽經歲月滄桑的中年人，才能勉強撬開一點邊緣，窺探到其中複雜的社會關係？
許多男人碰到這種事，會感嘆造化弄人，命運無常，無條件禮讚青春憶當年。徐芷檸漫不經心地點破關隘，竟讓白秋平有些無地自容，談話節奏大亂。
“這可不是小事。徐燕燕，你很有天賦，不該放棄文學夢想，自暴自棄混娛樂圈。”
白秋平試圖借師長身份，逼徐芷檸承認這是改變她人生走向的大事，她必須為方才的漫不經心感到羞恥。如此這般，白秋平才能重新奪回談話的主控權。
“人最大的天賦，是將自己的天賦變現，比如您。”
白秋平愣住，他從未想過這些。
“就算得了獎，又如何？錢雨彤寫出什麼曠世大作了？賣出影視版權了？靠寫作賺到錢了？沒有，都沒有，她還賠上婚姻，搭進去個孩子。您明知如今文學的盡頭只有影視改編，別為無用的清白感拉我跳火坑。”
徐芷檸憋了一晚上的火，終於被白秋平裝腔作勢的勸導引燃。
“您要真有情懷，就把《紅拂雙刃》版權白送給我們，視金錢如糞土，才叫文人風骨。”
這群人怎麼回事，左一句情懷右一句理想，沒有小圈子的互相托舉，誰知道誰是誰。白秋平不也是託頭婚老岳父的福，快速在文壇獲得一聲“白老師”的稱呼。
若不是見白秋平身體快要散架，徐芷檸真想揭開這個老底。
“你說得對，我不也是靠那幾個 IP 活到現在……”白秋平仰頭嚥下一把藥，“又 T轉移了，真 T煩。”
和真正的死亡相比，文學夢想的遺失連擦傷都不算。白秋平抗癌多年，深知文學從來不是人生的解藥，危急時刻還不如醫保管用。
即便這樣，他依然脫不掉“大家”人設，越死到臨頭，越要靠教育晚輩吸取能量，尤其是女晚輩的能量。年輕女孩清新，靈動，對白老師無條件尊敬服從，吸起來毫無負擔。
徐芷檸向來不清新，不靈動，表面順從內心抵抗。她為了更大的目標，可以暫時彎腰伺候老登，這個目標一旦實現，徐芷檸的腰板比誰都硬。
白秋平長吁口氣，“折騰一晚，不如吃口蘿蔔踏實。”
“海鳴怎麼樣了？”徐芷檸不想再聆聽關於理想的教誨，重新起了個話頭。
白海鳴，白秋平首段婚姻中的兒子，和徐芷檸的弟弟同歲。
這孩子早慧，察覺到父母婚姻異常後頻頻離家出走，試圖犧牲自己挽救父母愛情。當然，父母是不會親自去找他的，這個工作完全由徐芷檸代勞。
“那小子後來學了電影導演，去年剛從美國回來。”白秋平臉上浮出略帶炫耀的笑容，“電影圈不好混啊，跑了好幾個創投，全是空頭支票，沒一個成的。你經驗多，幫弟弟參謀參謀。”
得了，徐芷檸就不該提這茬，平白多了個弟弟，雖然他們從前確實以姐弟相稱。
“可別，我口碑太差，欠一屁股債，指著您這部電影回血呢。”徐芷檸恍然大悟，“您要借《紅拂雙刃》給兒子鋪路吧？”
“還得是你，徐燕燕，我最聰明的助理。”
“趙泉那邊走不通，只能從製片方下手，您早晚得跟我提海鳴的事。”
白秋平捧起關東煮的碗，作勢敬徐芷檸。“燕燕慧眼如炬。你沒當上新聞調查記者，是中國新聞界一大遺憾。”
“我壓根兒也不想當什麼記者。”
白秋平仰頭幹掉關東煮的湯底。“他姐，這事拜託你了！”
白秋平樂意做個深情的父親，徐芷檸只能盡力成全，不辜負一段師徒情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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