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洄游
母親肚子大了起來，開始東躲西藏的生活。 先是託關係開出假病歷單，向文化館請了長假。這個工作本就可有可無，館長樂得少發出些工資，沒問具體緣由就批了假條。 多數單位會對這種漫長的假期睜一眼閉一眼，除非真想整人才要較真。 溪山人普遍預設一胎如果是女兒，二胎總要想辦法再得個兒子。這裡不算正規的城市，又比真正的鄉村條件好點。無數三口之家夾在政策中間偷偷添丁進口，徐燕燕的父母不過順勢而為，或者說，隨波逐流。 母親的變化讓徐燕燕心生恐懼。 自母親有孕，死一般冰冷的沉寂漸漸吞沒這個家庭。十歲女孩每天活在緊張中。父親不允許她說話，母親不喜歡她說話，兩個大人言談間盡是憂慮。 政策突然收緊，每個單位都有被揪出來的典型。開除，罰款，強制人流……全是徐燕燕聽不懂的懲戒手段。母親肚子裡的孩子飛速生長，對即將到來的風險一無所知。 有一天，母親突然消失了。父親強行壓抑女兒的眼淚，家中不能出現任何與母親有關的話題。只要外面有關於母親的傳聞，徐燕燕就會成為第一嫌疑人。 父親眼中的徐燕燕，從來和他不親。這個女兒不可控制，不可溝通，如果不是學習成績過分優異，父親實在想不出生她有什麼價值。 母親終於回家。臉色蒼白，身體乾癟，銀白色條紋勒著她急速擴張又急速萎縮的腹部和胸部。 “媽媽，這是什麼？” 洗澡時，徐燕燕忍不住發問。她明明記得母親消失前全身潔白光滑，心情好時還會教女兒畫畫。 “這是……魚。” “魚？” “銀色的魚。它們遊進我的肚子，又游出去了。” 母親用這個超現實的比喻，向女兒解釋從懷孕到生產的過程。徐燕燕不是不懂什麼叫懷孕，只是對歸來的母親感到陌生。 在徐燕燕的閱讀經驗裡，沒有任何文字提過女性生育的代價。歌頌母親，禮讚生命，談到二者間的具體關聯時要麼呈現可怕的描寫，好像只有苦難才能造就母性，要麼用輕飄飄的喜悅一筆帶過。 真實生活往往趨於兩者之間。 生育並非全是苦難。母親每月定期往返城鄉之間，回家後會短暫浮現…
母親肚子大了起來，開始東躲西藏的生活。
先是託關係開出假病歷單，向文化館請了長假。這個工作本就可有可無，館長樂得少發出些工資，沒問具體緣由就批了假條。
多數單位會對這種漫長的假期睜一眼閉一眼，除非真想整人才要較真。
溪山人普遍預設一胎如果是女兒，二胎總要想辦法再得個兒子。這裡不算正規的城市，又比真正的鄉村條件好點。無數三口之家夾在政策中間偷偷添丁進口，徐燕燕的父母不過順勢而為，或者說，隨波逐流。
母親的變化讓徐燕燕心生恐懼。
自母親有孕，死一般冰冷的沉寂漸漸吞沒這個家庭。十歲女孩每天活在緊張中。父親不允許她說話，母親不喜歡她說話，兩個大人言談間盡是憂慮。
政策突然收緊，每個單位都有被揪出來的典型。開除，罰款，強制人流……全是徐燕燕聽不懂的懲戒手段。母親肚子裡的孩子飛速生長，對即將到來的風險一無所知。
有一天，母親突然消失了。父親強行壓抑女兒的眼淚，家中不能出現任何與母親有關的話題。只要外面有關於母親的傳聞，徐燕燕就會成為第一嫌疑人。
父親眼中的徐燕燕，從來和他不親。這個女兒不可控制，不可溝通，如果不是學習成績過分優異，父親實在想不出生她有什麼價值。
母親終於回家。臉色蒼白，身體乾癟，銀白色條紋勒著她急速擴張又急速萎縮的腹部和胸部。
“媽媽，這是什麼？”
洗澡時，徐燕燕忍不住發問。她明明記得母親消失前全身潔白光滑，心情好時還會教女兒畫畫。
“這是……魚。”
“魚？”
“銀色的魚。它們遊進我的肚子，又游出去了。”
母親用這個超現實的比喻，向女兒解釋從懷孕到生產的過程。徐燕燕不是不懂什麼叫懷孕，只是對歸來的母親感到陌生。
在徐燕燕的閱讀經驗裡，沒有任何文字提過女性生育的代價。歌頌母親，禮讚生命，談到二者間的具體關聯時要麼呈現可怕的描寫，好像只有苦難才能造就母性，要麼用輕飄飄的喜悅一筆帶過。
真實生活往往趨於兩者之間。
生育並非全是苦難。母親每月定期往返城鄉之間，回家後會短暫浮現帶有母性的笑容。
生育也不全是幸福。父親怯懦，風聲過後依然害怕兒子影響他的工作，始終不願接舜舜回家。生育變成父親給母親施加的酷刑，藉以懲罰她的聰慧和浪漫。
父親並非真想要個兒子，他只是找不到其他手段壓制妻子，馴服女兒，僅此而已。
娛樂行業幫助徐芷檸徹底逃脫這種命運。
在這裡，少有人真拿婚戀和生育當回事，成了叫德藝雙馨，沒成叫八卦緋聞。
婚姻的成功率，不比影視專案高到哪去。十個專案九個黃，十段婚姻九個忍。臨近春節，徐芷檸在很可能要黃的《紅拂雙刃》裡忍著。
“門鏡影業對這個故事挺感興趣，但開出一堆投資條件。”
大老闆給徐芷檸看對方發來的評估意見，滿篇盡是溢美之詞，一個“但是”又幾乎否決了投資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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