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惡意（上）
“夏天是青春裡最小的烏托邦。” 這個酸倒牙的句子，被顧天明謄抄到日記本的最後一頁。 他是生在暮春孟夏的孩子。這個時節沒有太熱，但也沒有很涼。天不算太長，但也沒有很短，一切看上去剛剛好。 剛剛好的希望，剛剛好的熱情，剛剛好的夢。 只有在春夏之交，顧天明才能產生重新活過來的錯覺。他伴隨夏天出生，只要還有夏天，就還有希望。 顧天明原是沒什麼朋友的。他位於縣城婆羅門等級最下層，家中不光沒有任何實際託舉，父親還指著他光耀門楣。 這樣的家庭最為可悲，大人們從孩子身上嚐到一點甜頭，便開始幻想不費吹灰之力走上人生巔峰。 “你爸雖然不行，但你必須行。你行！你上！” 這種酒後胡話，顧天明聽了太多。他不是天才，他的父親自然也不會是天才之父。父子倆更多時候只是湊到一起互相折磨，一老一少兩個單身男人暗中較勁，消耗多餘的男性力量。 “你不行了，讓爸怎麼活？” 一張張高中成績單摧毀父親的自尊。中考時，兒子輕輕鬆鬆考上公費名額，高中怎麼就傻了？這讓老父親怎麼圓在外面吹的牛？ 父親大概忘了，這個歲數的少年不只關注成績單。 籃球明星的排名，班上女生的發育，年輕老師的尺寸，學校領導的緋聞……都比冷冰冰的分數更吸引人。他們瞞著父輩師長暗中建立烏有之鄉，遵從無形的哥們兒義氣，效仿成人世界構建森嚴秩序。 男生小圈子的中心，是縣城首富之子韓家輝。他的成績雖然是第二，物質生活卻是第一。徐燕燕可享受不到名牌運動鞋和名牌手機，她在母親畫室翻看畫冊時，韓家輝已經到北京的美術館瀏覽真跡。 二十年前就是這麼可笑。印有航空公司標誌的旅行包被當做限量奢侈品，韓家輝時常背到學校講述坐飛機去首都的經歷，大肆渲染空姐的身材和美貌，同時與班上女生做比較。 顧天明也是韓家輝的信徒之一，那些都市奇談喚醒他常年被父親壓抑的慾望。顧天明急著成為小團體裡的一員，分食韓家輝帶回縣城的新奇經歷。 男生維繫友誼的重要方法，是把女生當成“投名狀”。韓家輝討厭…
“夏天是青春裡最小的烏托邦。”
這個酸倒牙的句子，被顧天明謄抄到日記本的最後一頁。
他是生在暮春孟夏的孩子。這個時節沒有太熱，但也沒有很涼。天不算太長，但也沒有很短，一切看上去剛剛好。
剛剛好的希望，剛剛好的熱情，剛剛好的夢。
只有在春夏之交，顧天明才能產生重新活過來的錯覺。他伴隨夏天出生，只要還有夏天，就還有希望。
顧天明原是沒什麼朋友的。他位於縣城婆羅門等級最下層，家中不光沒有任何實際託舉，父親還指著他光耀門楣。
這樣的家庭最為可悲，大人們從孩子身上嚐到一點甜頭，便開始幻想不費吹灰之力走上人生巔峰。
“你爸雖然不行，但你必須行。你行！你上！”
這種酒後胡話，顧天明聽了太多。他不是天才，他的父親自然也不會是天才之父。父子倆更多時候只是湊到一起互相折磨，一老一少兩個單身男人暗中較勁，消耗多餘的男性力量。
“你不行了，讓爸怎麼活？”
一張張高中成績單摧毀父親的自尊。中考時，兒子輕輕鬆鬆考上公費名額，高中怎麼就傻了？這讓老父親怎麼圓在外面吹的牛？
父親大概忘了，這個歲數的少年不只關注成績單。
籃球明星的排名，班上女生的發育，年輕老師的尺寸，學校領導的緋聞……都比冷冰冰的分數更吸引人。他們瞞著父輩師長暗中建立烏有之鄉，遵從無形的哥們兒義氣，效仿成人世界構建森嚴秩序。
男生小圈子的中心，是縣城首富之子韓家輝。他的成績雖然是第二，物質生活卻是第一。徐燕燕可享受不到名牌運動鞋和名牌手機，她在母親畫室翻看畫冊時，韓家輝已經到北京的美術館瀏覽真跡。
二十年前就是這麼可笑。印有航空公司標誌的旅行包被當做限量奢侈品，韓家輝時常背到學校講述坐飛機去首都的經歷，大肆渲染空姐的身材和美貌，同時與班上女生做比較。
顧天明也是韓家輝的信徒之一，那些都市奇談喚醒他常年被父親壓抑的慾望。顧天明急著成為小團體裡的一員，分食韓家輝帶回縣城的新奇經歷。
男生維繫友誼的重要方法，是把女生當成“投名狀”。韓家輝討厭徐燕燕，跟班們也對徐燕燕沒什麼好臉色。
“她是個破鞋，爛貨，最能裝了。”
此話一齣，顧天明自動加入韓家輝的鐵哥們兒陣營，與帶頭大哥共享勝利果實。
“她真是破鞋？”韓家輝來了興趣。
顧天明生怕謊話被兄弟拆穿，急著辯白。“我也是聽說。”
“聽誰說的？”
“反正有這麼說的。”
韓家輝沒再問下去，顧天明這才鬆了口氣。
高二期中考試過後，整個年級進入準高三戰備狀態。誓師大會熱烈隆重，顧天明身邊站著的女生轟然倒地。
她的血流到顧天明鞋底。老師不發話，他不敢動，攥緊拳頭忍耐徹骨的恐懼，佯裝鎮定，回家後才敢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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