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百商城的毛線大促銷,囤一點秋天好打毛衣呀;紅旗幼兒園上星期三午飯吃魚,有個小孩被魚刺卡住了;電視機買康佳還是買長虹,哪個畫面顯示更好?老趙兒子上個月工廠工資才開四百塊,不行還是去學汽修吧……
那些嘈雜而嚴肅的議論,交匯著將她包裹。這是太奇妙的感覺,宋昭呆呆聽著,莫名其妙地竟然笑了,她認真地聽,豎起耳朵去聽,感覺自己也變成一個地瓜,長出許多根鬚,穿破鐵皮車廂,向這片土地裡扎。
聽完紅旗幼兒園拔魚刺的大事,她隨便選一站下了車,看了一會兒路邊大爺下象棋,太陽上來熱了,又從報亭窗口裡買了一根冰棒。
公園圍欄的空隙裡鑽出許多盛放的薔薇花,她坐在花香四溢的水泥臺,揭開包裝紙一點一點啃冰碴。
橙色的甜蜜素冰棒把她舌頭也變橙色,吃著吃著突然想起來,這味道很像她以前最愛喝的橘子汽水。
打住,停止,不要回憶,宋昭三口兩口加速吃完,冰得牙齒上下打哆嗦。
濱城是大城市呢。
路上那些行人,穿著各式各樣色彩鮮豔的衣裳,紅橙粉綠,生機滿滿,宋昭低頭看看她漆黑的袖子、漆黑的褲管,她站起來,走到一家有大玻璃的街邊商鋪,仔細照了照自己的模樣。
小時候總聽老人們說,蹲過笆籬子的人就算放出來,也能被一眼識破,因為他們身上的氣質不一樣了。就像她,總是死氣沉沉的罩著一身黑,連頭髮也亂七八糟,這樣不好。
宋昭用點兵點將點中一家服裝店,一進門彷彿進到彩虹裡,各種式樣顏色的襯衫、裙子、牛仔喇叭褲,眼花繚亂,而且這裡的襯衫是剪裁方正、顏色清新的好人襯衫,不是以前在尖沙咀買的那種,穿上總要配條大金鍊。
在店員的熱情推薦下,她挑了一條長褲,一件淡藍色的長袖上衣,肩膀處縫了一圈荷葉邊,文文氣氣像三好同學,店員卻打包票說她穿上百分百好看。
宋昭到試衣間裡換上,脫下自己的黑長衫時,又感到那種奇妙的感覺,彷彿她脫下的不是衣服,而是扒在她身上的蛇蛻。她生出一點隱秘的興奮,就這樣進行下去,或許她真能長出一層新的外殼。
走出試衣間,店員大為驚歎,就算知道對方是為了賣貨,宋昭還是笑了。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像從未見過那樣陌生。單從五官來看,她像是很斯文的人,臉頰瘦瘦,鼻頭小巧,下垂的濃密睫毛像兩把羽扇。
宋昭超過一米七,喇叭褲將她的腿襯托的又細又直,店員在旁邊不遺餘力地誇讚,順便建議她,天氣這麼熱,釦子就不用扣到最上面了吧?
宋昭想想,她的鎖骨上並沒有疤,便聽從的將釦子解開了兩顆。
“就要這兩件了。”她爽快地說,甚至還把換下來的舊衣服遞給店員,“麻煩你幫我處理掉。”
店員欣然同意,最喜歡像她這樣付錢利索的顧客,算賬、找零、開票,宋昭轉身出門時,對方還在身後招呼她:“商標還沒剪呢!”
宋昭毫無防備地轉回頭,看到店員拿著剪刀直衝自己走來,她霎時間頭皮一麻,來不及反應,那隻手已經從脖頸後拉開她的衣領。
“媽呀!!”
店員驚叫一聲,連剪刀都脫手。
“怎麼了?”宋昭明知故問,心情和那把剪刀同時掉到地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沒,沒怎麼。”店員倉皇把剪刀撿起來,剛才那股子熱情驟然消失,“我幫你剪商標…”
宋昭仍保持著回頭的姿勢,目光越過店員看向鏡子,因為剛解開了兩顆扣,她的襯衫領口被拉到後面大半,沿著肩膀向下的,是那片沼澤似的泥濘傷疤。
受這些傷的時候,她已經沒自由去買傷藥,那些人有意要給她教訓,任憑創口反覆感染髮炎,又去掉腐肉,傷口連成一片,甚至有些地方凹下去,糊在她的後背上。
“你害怕?”
“不是,沒,我沒那個意思……”店員臉都憋紅了,眼神無序地亂瞟,卻獨獨不敢再看她。
真沒意思。
宋昭剛感受到的那一點歡欣,在對方躲閃的目光中徹底彌散,她知道自己應該走出去,忘了這段插曲,繼續尋找她的新生活,可腳步卻像灌了鉛那樣邁不動,她甚至徹底轉過身來,非要刁難似的,問那個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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