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城寨沒了,其實拆除之前已經有徵兆,幾個幫派之間不斷洗牌,洪義一退再退,直到那些蟻窩般的朽爛樓閣徹底倒塌。
他們搬到尖沙咀,盤下屬於自己的舞廳,往日那幫兄弟還是聚在一起,生活卻不可遏制地產生了變化。地盤不斷縮小,生意愈發緊張,宋昭用性和暴力發洩著心中的不安穩,再後來,在倫珠死了之後,陳義為了最後這片立身之地,答應和聚龍幫的人約見。
怕他們調虎離山,宋昭留在舞廳鎮守,陳義帶走了大部分兄弟,料想今日會有一場惡鬥。宋昭和餘下的人守著,右眼皮不停跳,半盒煙抽完聽信說 CID香港刑警代稱,主要負責打黑突然行動,宋昭大叫一聲不好。
她騎著那輛破摩托匆匆趕到寶勒巷,果然兩邊已經開始動手,陳義身上濺著血,這段日子憋屈那麼久,他簡直在發狂,宋昭從摩托車上跳下來,摔破膝蓋都顧不上管。
“快走!”
“你怎麼來了?”陳義突然看到她,搏命變震驚:“舞廳出事了嗎?!”
遠處警笛聲已經在靠近,宋昭環顧四周,聚龍幫來的根本沒有和陳義同等級的頭目,全是一群嘍囉打手,她頭皮一陣發麻,拽著他就往街邊去,胡亂答應著:“對,舞廳出事了,你快走!”
“我走了這邊怎麼辦!”陳義難得失去理智,顫著聲大喊:“他們當著我的面殺了阿飛!阿飛死了!!”
宋昭愕然轉頭,看到那個熟悉的胖胖的身體倒在血泊裡,後心上還插著一把刀,腦袋嗡的一聲炸響,她第一次感覺到渾身的血液裡爬滿了螞蟻。
那些人一定是故意的。
他們殺了阿飛,激怒陳義,讓他在惱恨之中把人打殘甚至打死,聞訊趕來的 CID 會正好抓住現行,一切都順理成章。
慘叫聲尤不停歇,陳義甩脫宋昭衝回戰場,宋昭知道他從來忠義大過天,無論此刻是否說出實情,今夜不叫聚龍幫給阿飛償命,他絕不會走。
電光石火間,心比大腦更快做出決定,她追上去再次擋在面前,扯起僵硬的麵皮,用最平穩的聲音做出決定:“這裡交給我。”
“舞廳是最後的退路,不能再出事,你回去,這裡讓我來。”宋昭迅速編織合理的謊言,從他手裡接過長棍,她下定了決心,甚至像往日那般保證著:
“你知道,我最擅長這些了。”
陳義像動物嗅到危險,隱約察覺到不對勁,他拽著宋昭躲過身後一記飛刃,還來不及說更多的話,就被宋昭推上路邊的車。
“快走!!”
她反身衝進人群裡,三兩下就撕開一條血路,洪義的兄弟能救一個是一個,走,全都快走,等到她自己也想抽身時,CID 的警車已經到了。
掃黑,打惡,宋昭就是黑,宋昭就是惡。
她被抓起來關進旺角警署拘留所,按理說不該害怕,這樣的流程早不知道經歷多少回,可宋昭隱約感覺到這次不一樣,九龍城寨拆除,已經昭示警方的某種決心,或許真像陳義所預感的,一切都要變了。
關押不停延期,幾乎沒有盡頭,宋昭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而陳義想盡辦法也見不到她。這本是針對陳義而設定的死局,她不顧一切替陳義進來了,就要先拔掉她這顆爪牙。
就在被關到近乎狂躁時,她等來了自己的宣判,管理三合會社團,擔任幫會首領、指揮犯罪,有期徒刑八年。
八年。
宋昭十五歲流落到香港,到今天二十四歲,也不過才九年。
她無法想象自己要在監獄中度過近乎同等的歲月,可所有的反抗都被鎮壓。在一路搖晃的押送車裡,她被送往赤柱監獄,從此開始被囚禁的生活。
和她住同一間牢房的有殺人犯、搶劫犯、組織大規模賣淫的老鴇、拐賣兒童的人渣。這些犯人之中自有一條鄙視鏈,更別提還有其他幫派被關進來的冤家,矛盾不斷滋生,每天都在打架。
宋昭打起來依然是最狠的,可赤手空拳怎狠得過警棍啊,頻繁鬥毆後她被單獨提出來,關進令人崩潰的“水飯房”,那個狹小逼仄的空間裡,行住坐臥的一切都是磨成圓角的不鏽鋼,為了防止自殺,連梳子都只有半截。
最受折磨的時候,人必須端端正正坐在房間裡,從天亮坐到天黑,不準歪倒不準動。那些無形的螞蟻不停噬咬她的神經和血管,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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