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之下》??38.一隻鳥的過往(2)

作者:長晴·2025-09-17

紹布開始感到害怕。

母親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父親的臉色也像積雪一樣蒼白,眉毛上常常凍結一層浮霜。又一個圓月的夜晚,他走出去,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很久,回來之後告訴紹布,她必須離開。

紹布能去哪兒呢,整片天地都被雪覆蓋了。父親說她必須也到山下去,紹布大哭,大喊,胸腔裡灌滿憤怒,可別無他法。

母親給紹布縫製了一個狍皮口袋,裡面塞滿肉乾,父親親自送她出去,跟在身後,陪著她走了很遠很遠。不知何時,紹布再回過頭,父親已經消失不見。

紹布無邊無際地向前走,恐懼和悲傷此起彼伏,越過山坡,躲避狼群,最終暈倒在雪地裡,幾乎要和整片山融合在一起。渾身僵硬之際,她感覺有人在拖拽她,甚至將她扛起來走。

她昏睡了很長時間,醒來時先聽到炭火燃燒的噼啪聲,然後被人扶坐起身,喝了一大碗熱奶。等她劫後餘生般喘定了氣息,才知道救了她的少年人,名字叫做哈日查蓋。

紹布打量著他們這裡的房子,圓的、方的,奇怪得讓人討厭,起初她不肯跟任何人說話,哈日查蓋一度以為她是個啞巴。

在這裡勉強度過冬天之後,她孤身一人回到了林子裡,順著記憶的方向往回找。可她沒有獵槍、火種,只有母親給縫製的那個狍皮口袋,和自己勉強搭建的不成型的希楞柱。快要餓死的時候,又是哈日查蓋找回了她。

此後每年的夏天和秋天她都要走,一連走了三年。

第三年的秋天,哈日查蓋提前準備了弓箭,又把火石、肉、酒,塞滿她的口袋。紹布走了十天,在一個雷聲滾滾的雨夜裡,她重返回來,嫁給了哈日查蓋。

哈日查蓋一直都很明白她的心,在蒙古包外面搭建了屬於她的希楞柱。紹布在希楞柱裡真正接受了他,兩年之後,她生下素木普日,雖然還是很少開口說話。

哈日查蓋始終都知道,她就像鳥兒眷戀山林那樣,眷戀著她以前的生活,這種無法更改的執著倔強透過血脈遺留給了素木普日,他們的心,都只能接受自己認定的。

宋昭曾經想過,紹布對她的厭惡是否由來已久,早在真正見到宋昭這個人之前,在紹布知道是山下的“新政策”改變了他們原本的族群生活時,恐怕這種厭惡就已經滋生了。

紹布一生都在抗拒與鄂溫克族相否的事物,她對宋昭的厭惡和恨,是對整個時代洪流的厭惡和恨,她無法阻止時間的腳步,更無法拖延整個社會的變遷。除非她像父親、母親和那個長鬍子的瘦高男人那樣,用另一種方式,永遠留在山上。

“宋昭。”

整整十五年不見,紹布竟然沒有忘記這兩個字的發音,簡直讓人受寵若驚了。宋昭忍不住輕笑出來,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紹布的下一句話已經換回了鄂溫克語,語氣沉重,如同某種堅決的定論,連寶音聽過都僵硬了臉色,遲疑著翻譯:

“我聽說素木普日受傷了,你果然和從前一樣,只會給別人帶來災禍。”

宋昭的輕笑改為大笑,肩膀聳動,笑聲清楚傳遞。她就知道紹布不會因為這十五年的分別而懷有任何關心或慚愧,卻也沒想到這麼直接。

“直到今天,你仍然認為,那些災禍是我帶來的?”

那年宋長林去世之後,宋昭無處落腳,又被暫時接回了蒙古包。她無法排解內心的痛苦,常常一個人到外面的冰河上去走。

好幾次傍晚回來,她都聽見蒙古包裡的爭吵。

紹布的聲音沙啞而銳利,就算聽不懂內容,也能感受到她有多激烈。在她一串一串快速的語言裡,時常出現一個無法音譯的名字——宋昭。

素木普日和她吵架,聲音疊在一起,宋昭半個字也聽不懂。但素木普日氣急了會說漢語,因為這樣紹布就沒辦法再否定反駁,可是哈日查蓋聽得懂,門外的宋昭也聽得懂了。

“她不是災星!她爸媽的死都是意外,不能怪在她生上!”

“宋叔叔是被大樹砸死的,砍樹繃來就有危險,額尼咋能應為這個就說她不祥!”

“我不怕她!就算她真剋死了她爸媽,剋死了她姥姥,我也不害怕!我就要跟她在一起,隨便她來克!”

“我沒說氣話!額尼!咱們更宋昭一起待了這麼長時間,你對她就沒一點喜歡一點心疼嗎,她已經無親無故了,離開這兒她還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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