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員的筆停住了。
他那雙灰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資料流之外的波動——一個微不可察的漣漪。
“資產的提問，”他用毫無波瀾的聲音說道，“不在審計流程之內。”
他試圖將那支灰色的簽字筆重新落下，畫下那個代表著“回滾”的冰冷對勾。
“但資產的‘價值’，在。”道之色長河的意志冰冷地回應，“審計員，你的任務是‘清算’不良資產。那麼，一個統一了整個‘伺服器’，清除了所有‘競爭專案’，並且實現了自我迭代的‘全新系統’，是‘不良資產’嗎？”
審計員9527再次停住了。他看著面前那條已成為“天道”的巨龍，像在看一份超出了他理解範疇的財務報告。
“根據‘董事會’S級專案管理章程第三千二百一十五條，”敖世的意志繼續響起。那聲音越來越像他——冰冷、平靜，充滿了官僚主義的嚴謹。
“任何具備‘高額潛在盈利’或‘不可複製性’的‘失控資產’，應優先進入‘二次價值評估’流程，而非直接‘清算’。審計員，你跳過了這個流程。這，不合‘規矩’。”
男人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他不是在憤怒，他是在檢索。他那由“公司律法”構築的神魂，在飛快地檢索著敖世提到的那條他自己都有些模糊的章程。
然後，他找到了。
那條規則確實存在。它通常被用於處理那些雖然失敗但意外搞出了某種“新技術”的專案。但從來沒有一個“資產”本身，會主動引用這條規則來為自己申請“二次評估”！
“你……”男人第一次正眼看向了敖世，“……不是資產。你在‘扮演’一個熟悉規則的‘公司法務’。”
“我，就是規則。”敖世平靜地回答，“審計員9527，現在，我正式向你提交‘二次價值評估’申請。評估內容：一，本‘天道1.0’系統是否比‘舊天道’系統更具‘運營效率’與‘盈利能力’。
二，直接‘清算’本系統所造成的‘機會成本’，是否遠大於‘盤古計劃’的‘賬面虧損’。
三、將本系統作為一個全新的‘獨立盈利專案’打包出售，其‘最終售價’是否能覆蓋本次‘清算’的所有‘執行成本’。”
道之色長河的意志像一把最精準的手術刀，將一個血淋淋卻又無比誘人的商業計劃書，擺在了審計員的面前。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件“商品”——一件等待被重新估價的“商品”。
他在賭。賭這個看似無懈可擊的“審計員”，本質上也只是一個“打工人”。他也揹負著他自己的“KPI”。而任何一個“打工人”，在面對一份可能會給自己帶來巨大“業績”的報告時，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
審計員9527沉默了。他手中的筆懸在半空中。落下，代表著“執行命令”，但也代表著親手抹掉了一份可能是“史詩級”的業績報告。
不落，代表著“違抗命令”，但也代表著他可以將這份匪夷所思的“商業計劃書”作為自己的“發現”上報。一旦被採納……他將得到的，可能遠不止一個“三級審計員”的職位。
地上的敖嗔已經看呆了。她那雙已經被削弱成凡人的大腦，幾乎無法處理眼前這荒謬的一幕。
她的那個只會執行命令的“工具”，正在跟一個來自“總部”的欽差大臣討價還價——不，不是討價還價，他是在試圖把那個來“槍斃”他的劊子手，發展成自己的“銷售代理”！
瘋了。這個世界徹底瘋了。
終於，審計員9527動了。他緩緩地收起了那支灰色的簽字筆，然後“啪”的一聲合上了那本老舊的資料夾。
“你的‘二次價值評估’申請，”他用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說道，“我‘受理’了。相關報告將由我親自撰寫，並提交‘董事會’直屬‘風險投資評估部’。在‘最終評估結果’下達之前，本次‘資產清算’任務……暫停。”
贏了。敖世用那比“董事會”更“董事會”的方式，為自己贏得了喘息的時間。敖嗔那緊繃到極致的心猛地一鬆，整個人癱軟在地。
